才拐进堂前,远远地便已听见了里头人大呼小叫的动静,像是为了什么事争辩起来。离得越近,便更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拢共就这么些菜,一并下了锅子煮起来不就得了!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听着很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样。
可我们才新得了这法子,又是头一回尝试,可行与否还尚未可知呢,自然得少放一些,确认妥当后再多添些也不迟嘛。
另一道声音隐隐透着点年轻稚嫩,语气里反倒有着与之不符的稳重。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既一时间评不出高下,索性齐齐拉了第三人来作判,子固,你且说说,我兄弟二人究竟谁更在理?
曾巩本在一旁作壁上观,看兄弟相争的场面抿着嘴偷笑。
冷不防被苏轼拉入战场,满脸的戏谑陡然僵住,飞快地闪过一丝张皇。
到底是叫他遇上了救兵,余光一瞥,清清嗓子,瞬间四两拨千斤地将这得罪人的重任丢了出去,哎呀!我道是谁,介甫来了!
三步两步窜到堂前,曾巩亲亲热热地拉着王安石进屋,口中还不住说道:可见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今正到了紧要关头,你便登门了,可不就是为评理而来的?
王安石觑他一眼,将胸口前的系带解开,脱下大氅,交到门外的侍童手中,许久不见,你倒是在汴京学了这祸水东引的本事。
刚进室内,最先瞧见的便是正中间的那张八仙桌。
不能怪王安石眼里只有吃食,实在是那张桌子大得过分惹眼,叫人想忽视过去都难。
紧随其后第二眼瞧见的,就是一左一右分列在桌子两旁,分庭抗礼的两人。
哪怕此前并未见过,眼下也只能模糊看出个大致人影轮廓,但王安石就是本能地知道,那正是苏家兄弟。
两人听见这头的动静,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这样的灵犀默契,任谁也得生出果然是亲弟兄的念头。
而搁在二人中间的,正是方才争论的中心
一口锅。
只是这锅与寻常灶上所见的还有所不同,它被不高不低地支了起来,正中间搁了块隔板,将一口大锅一分为二。下头放了个小巧些的炉子,正烧着火,眼见着慢慢地便有烟气飘了出来。
不加水么?
谁能想到,王安石看见了这么个古怪玩意儿,第一反应却是担心锅烧干了。甚至顾不上同人家问好,就这么干巴巴地来了一句提醒。
且不论曾巩如何暗自扶额,苏轼与苏辙倒是应该谢他,又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起了水。
我们才将将对了半局,你们年轻人竟是吵得热闹。两位年纪稍长一些的拂起帘子,从后头的棋局里抽身,也加入了这场热闹。
其中一个王安石瞧着有些眼生,另一个倒算得上熟人。
这位是苏公明允。
这时候由晚辈来介绍自然是不合宜的,梅尧臣笑呵呵地拍了拍王安石,向苏洵引荐道:这是介甫,与子固一样,都是永叔的得意弟子呐。
不敢当。王安石连忙拱手,比不得令郎如圭如璋。
这话并非他的溢美之词,任谁见了苏轼与苏辙的气度,都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几人问过一圈好之后,依旧是曾巩先发的话,怎么只见你孤身一人前来,却不见老师呢?
王安石知道他定是要问的,答得不慌不忙,外头雪大,老师走得慢些,先叫我赶在前头探探路。
众人皆道正是这个理,说话间,那头的水已经加上,王安石又忍不住桌前走了几步,围着那个造型奇特的锅子仔细打量了起来。
见他瞧得起劲,在一旁的苏轼忍不住向他介绍,这是也好娘子告诉我们的锅子,说是后世的吃法,悄悄儿地建议我们私下尝尝,在冬日里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既然介甫兄来了,不如便请你来评判一二。
若真要计较起来,苏家兄弟与他并不相熟,可苏轼颇有些自来熟,半点儿不见什么生涩或拘谨,兴致勃勃地向王安石发问:你瞧我们备好的这些,究竟是一齐倒进去了事呢,还是分开更好?
又是一桩要用眼的活儿,王安石暗暗叹了口气,
他只得微微弯腰,凑近了去看搁在另一张小几上的菜式。左右观察了一番,才将自己的偏好道来:不妨一阵下进锅里,先煮了再说。
他其实是个谨慎的人,可在有些时候却也会有一反常态的胆大与锐气。
曾巩与他相识多年,自然对王安石的脾气了如指掌,听他此言倒也未曾变了神色,反倒是兄弟二人还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