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王守仁。
他冲唐伯虎拱拱手,颇有几分亲近的意味:相逢既是有缘,倒也不必一口一个公子,只管叫我伯安便是。
如此说来,伯安便是他的字了。
唐伯虎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有些想问一问他的号,可王守仁既然没有主动提,他便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按照惯例,自己应当要礼尚往来的。
就如对方刚刚那样,客气而礼貌地告诉王守仁,他的名、字与号。
可是
一想到自己曾因科考大案被下狱、乃至罢黜,他忽然就迟疑了。
当年的徐经案闹得沸沸扬扬,乃至上达天听,但凡读过书的人,都该有所耳闻。王守仁气度不凡,恐怕也略知一二。
身为当事人,唐伯虎早已学会借由书画与诗酒来放纵自己,为自己营造出一方安全而独孤的小天地。他知晓自己的无辜,可旁人呢?
事发之后,多少街坊邻里、好友亲朋,不曾对自己侧目而视?
世事凛冽,流言如刀,凡此种种,最是伤人。
唐伯虎终于可以久违地说出自己的心底话他是在意的。
而且一直在意至今,无法释怀。
对方不急不躁,就这么安静地抄手等着,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俨然在等一个自我介绍。
他迟早会知道的,何必逃避呢?于是,唐伯虎有些生涩地开了口,唐寅。
不同于王守仁言简意赅地说明,唐伯虎的自报家门可以说是无比详尽:初字伯虎,后改字子畏,号六如居士。
我知道你。
出乎唐伯虎的意料,紧随其后而来的,不是徐经案、不是侧目与非议。
说这话的时候,王守仁绽出了一个渺茫细微却又货真价实的笑容:六只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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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文中出现的所有人物形象均为私设
第116章立冬(二)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二
书坊伙计前脚才去外头舀了些清水回来,后脚便见店里凭空多了个人出来,正腹诽着,又敏锐觉察出两人分明像是旧相识,偏偏气氛却有着说不出的古怪,一时间竟生出了进退维谷的为难。
水已经取回来了么?
到底也算是经历过风浪,唐伯虎很快便将一闪而过的讶异搁置一旁。
见来人踟蹰着不知该不该近前来,主动打破僵局,快步迎上去,从对方手里接过那瓢清水,还不忘道谢:有劳了。
王守仁跟着唐伯虎的动作一道转身,似是看出了伙计脸上的一点迷茫,好心解释一句:我本是路过,偶然得见好友在此才进了门来,倒也不必你忙活招待什么。
得了这句叮嘱,伙计如蒙大赦,点点头,刚准备将地方腾出来留给两位叙叙旧,就听唐伯虎再次出声,唤住自己,不知此处可有雅间?
自然是有的。他抬手,冲头顶上指了指,就在楼上,要我带二位公子去么?
这家书坊虽是以卖书为主业,可诺大一个应天府,自然会有不少最爱追求风雅的读书人常常三五成群,聚集于此。或是品茶对弈,或是论诗赏画。
久而久之,店家索性在楼上专门辟出雅室,为士子相谈提供便宜。
既要说话,必会口渴。如此一来,再捎带着卖些茶水果子,又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劳驾。王守仁不是个爱磨蹭的人,一马当先,跟在了伙计身后。
唐伯虎略迟他一步,从那瓢清水里舀了些出来,兑入墨汁后,才十分小心地捧着画卷、携着笔,不慌不慢地追了上来。
二位公子可要饮些茶水?伙计一面招呼着生意,一面在心底纳闷:
眼前两人虽一位忧郁倜傥,一位恣意锐利,可只管这么甩手上来,一不指点江山、二不谈经论道,哪里有从前那些读书人的派头?
有些温水便够了。
唐伯虎与王守仁很是默契,齐齐回绝了他的提议。
伙计年岁不大,却不是个愣头青,当然瞧得出两人这是有私密话要说,旋即闭口不言,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