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他才颓然垮下肩膀,声音近乎于无:“……臣无能。”
“蛊虫涉及咒力,非臣此等凡人能治。”
一句话如鸿毛之轻,落在楚衔青的耳畔,却犹如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身侧攥紧的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气氛降至冰点。
一旁的莫余愁眉苦脸,稍稍侧过脸,目光落到了床榻上容貌精致的少年身上,无声叹了口气。
在陛下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现下这情景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不肖多想也猜出了个大概。
国师……就是宫内那位小主子吧。
怪不得。
莫余的神色变得有些不忍,收回了视线。
怪不得偏偏是在离宫那日不见了踪影,偏偏那日陛下忽然推延了出行的时候,偏偏……
偏偏陛下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喜爱有加。
今夜出事时,他还处于茫然之中,等回过神,身旁的陛下早已冲了上去,怀里抱着生死不明,面色苍白如雪的国师。
那副神情,莫余不愿再回忆。
仿若失去了唯一的珍宝,他甚至难以相信那居然是陛下会露出的神情。
……那可是喜怒无形的陛下啊。
“莫余。”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莫余赶忙应声:“哎,陛下。”
楚衔青言简意赅:“准备去禅云寺。”
既然凡人治不好,那就去“求神拜佛”,禅云寺书藏众多,就算释空是个半吊子,也滚去给他翻出治疗之法。
莫余立即称是,转身同太医出了寝屋。
深深夜色,一弯明月高挂天空,莫余不禁幽幽叹了口气,叹息声化作夜风,被吹散在愁绪里。
希望小主子没事。
屋内。
烛火摇曳,男人的长发垂落脸侧,在漠然的侧脸打下一片森冷的阴影,面容半明半暗,神情晦涩不清,沉默中暗自翻涌着什么可怖的情绪。
他摩挲着明芽温热的手,动作极其轻柔,似乎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
落寞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楚衔青的眼眸低垂,眸底滚着沉郁的情绪,却又在碰触到床上人的一瞬间敛去,犹如看见主人收起爪牙的野兽。
明明说了不会再让明芽受到伤害的。
沉重的无力感无声无息挤占了喘息的空间,难出一言。
“明芽。”
半晌,令人不安的宁静里,响起他暗哑的声音。
他掩去眼底的痛苦,温柔的目光一寸寸吻过少年单薄如纸的身躯,说:“要醒才对。”
“说好了还要同朕成婚的,怎么能食言呢。”
楚衔青的声音近乎于叹息,又如喃喃自语,低得仿佛只有自己一人能听清。
他俯下身去,唇瓣吻了吻明芽轻蹙的眉心,艰涩的呼吸起伏,再开口时,嗓音竟微微发颤:
“猫猫大王不会食言的,对吧。”
“对吧。”
楚衔青唇瓣嗫喏,无声重复一遍。
像是对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安静的少年说话,又像是对自己。
禅云寺离澹州并不远,甚至可以说禅云寺的原身就建在澹州,当年的主持救了皇帝一命,原是想请搬寺至京城,只是被主持拒绝了。
“呵呵,”当年的主持笑眯眯的,捋着白胡须,“贫僧在此地还有未尽之事,恕贫僧难以从命了。”
皇帝只好作罢,两厢折中,在澹州附近以最高规格建了寺,是一天地灵气养着的好地方,比之行宫都不遑多让。
听闻,在寺庙深处有一圣泉,却无人亲眼见过。
浩浩荡荡的车队上空,一道金色掠过,无人察觉。
禅云寺。
寺内檀香缭绕,犹如进了天外之地一般,白雾笼罩,天色像是永远不会明亮,湿漉漉的水汽爬满了一草一木,凉意阵阵。
楚衔青守在明芽的身边,深邃的眼眸紧紧跟随着释空方丈,将他的动作一一收入眼底。
片刻,释空收回拨开明芽眼皮的手,眼睛低垂着静了好一会儿,眉目间似有迟疑。
“方丈,”楚衔青在这无边的寂静里,被折磨得几近发疯,没忍住哑着声问,“可有解蛊之法?”
释空眼皮动了动,若有所思地侧过身,将视线投向皇帝,声音带着几分笃定:“陛下。”
楚衔青心尖一紧,忽而一阵惶然涌上心头,竟有些恐惧听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