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起眼睛,一副正身处其境的样子。
“雪下得很大……”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一天,用回忆中的双眼。
我盯着外祖父,没有说话。
怎么讲呢?劫后余生,仍有温暖的炉子等着他,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起身给自己倒一杯热茶,就像往常一样。然而,我想,这对当事人来说几乎算不上什么好事。这既不是梦,也不是某个剧本的彩排,生与死有时是如此地相偎相亲,间隔如此之近。生死二字,有时也可以只是一个意思。
“于是我继续躺在那里。我既不能再安心享受这样的安宁,也不能怀疑这是否是一场梦。因为我似乎被谁救了下来,救了我的性命,替我包扎了伤口。我唯一见到窗外的景色:朝和,你无法想象那样的雪,雪很大。再远处就是森林:巨树和浓雾、被雪覆盖的世界、黄昏;不过,那是什么意思呢?我感到无所适从,因为季子没有在我身边,没有熟悉的朋友或亲人,你知道人类总是对陌生的环境感到害怕吧?正因如此,我盖了一层棉被,仍然浑身发抖。”
“那……”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我想外祖父之后是否回过中国呢?他是否再见过还未长大的弟弟,有没有再去拜访过季子先生的住所呢?
外祖父望向窗外,窗户框住了院外的紫藤花和天空。沉默中他终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和拐杖分不开,无生命的物体支撑着生命,回忆中的他与此刻早已截然不同……如果他也这么想,该多么伤心啊?
“唉,我只是个商人,”他说,“人们永远不可能买到最有意义的东西。”
……
……
……
“你在那里做什么?”有栖川妍瑰这样问。
男人抬起头,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端正地跪坐在矮桌前,一副十分谦卑的模样。妍瑰皱起了鼻子,做出非常疑惑的表情,她还没有来得及将日轮刀收回鞘中,刀尖滚下两颗雪粒,她的衣服都湿透了。
“感谢您救下我。”
他持生硬的日语,朝她毕恭毕敬地躬下了身——他受了伤,弓背的时候疼得嘶了一声——他竭力压住这声音,却仍让妍瑰吓得后退一步。她在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冰冷,屋内却很温暖,这样的温度差叫她的手刺疼。
他不知想到什么,全身发抖,却没有立刻直起身来。妍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反手将刀在袖子上擦过,拭去水痕后稳稳入鞘,轻飘飘地说:“噢,您在说什么呢?雪下得真大啊。”
第4章
《圣经》讲: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万芳勋仍然跪坐在矮桌前,背挺得很直,却始终没有抬头,这使得他的身形看起来很拘谨。妍瑰为他倒了一杯茶,那已经是几个月前从集市上称来的散装茶叶了,而屋内又往往湿冷,角落到处堆放着烧火用的柴木,在这样的环境下,茶叶哪怕不变质也会有口感上的变化。不过妍瑰倒是不太在意,而她面前这位……
“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呢,万先生?”妍瑰问道。
“噢,我……”万芳勋嗫嚅道,伸出双手接过了茶,他抬起眼睛、动作那么迅速,但那视线一接触到桌案上横摆的日本刀又立刻垂下,“我想说的是……和我一同前来的商人们……”
“您要先和我道歉。”
“什么?”
“您要和我道歉。”妍瑰盯着不知所措的万芳勋平静地重复。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你绝不可能俯下身去观察脚下的泥土地,除非它生长在某个人的眼睛里。
万芳勋是个商人(虽然现在只是个学徒),他有精明的头脑,他所在的城镇有数间商铺,仲夏一到,挤入市场的西洋产品便琳琅满目地占据所有橱窗;然而,拥堵在柜台前的人们永远不可能买到最有意义的东西,当然,太遗憾了,他们买不到他面前这位姑娘清澈的眼睛——某种意义上来说,感谢佛祖,他们买不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