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视线不离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行数据:“没关系,我伤都已经养好了。”
林叔从衣服兜里摸出一个小圆瓷瓶,放他桌上:“这个是我特意托人买的祛疤膏,每天涂两次,坚持用能淡点。”
顾崇安的案子转到上海合并,案情严重,证据还在补充,顾崇明那个案子调查半年多将近一年,迎来了宣判阶段。
判决书下来的当天,负责案子的钟警官把文件拍照发给他。
顾崇明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高达十二亿,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顾越作为从犯,情节没有顾崇明严重,被判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看完文件,顾珩没觉着愤怒,也没觉着快意,他给钟警官回了条信息:顾越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过了一会儿,钟警官回复他:是的。
李闻野每周五下了班都会飞上海来看顾珩,两人会在公寓里度过一整个周末。
按理来说,这个公寓顾珩这辈子都不会来住几次,如今开始慢慢有了人味。
玄关处摆着凉爽拖鞋,被李闻野养得胖乎乎的多肉,厨房摆满各种瓶瓶罐罐。
黑白也被接过来了,小猫刚到公寓的第一个月有点应激,每天不是躲在沙发底下,就是躲在床下,只有看到顾珩,才会跑出来往他腿边绕。
说来也奇怪,当初顾瑶想养猫,顾珩同意,但对小猫并不是很感冒,偏偏小猫很喜欢他,总是嗅他的手指,用额头蹭他手背。
快要入秋的时候,华茂终于走过最艰难的重启期,各项数据稳定下来,顾父也迎来了生命的终点站。
从他出车祸到现在,就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虽然每天都有用药,身体机能也如秋霜浸过叶片,一天天枯萎下去。
葬礼没有大办,顾珩和顾瑶穿着笔挺的黑西装,亲手将骨灰盒放进墓穴。
顾妈妈趴在墓碑上哭得伤心,顾瑶站在旁边,眼眶亦是红的。
顾珩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姆妈,我们回家吧。”
回到家里,顾妈妈就把自己关在卧室,不怎么吃也不怎么喝。
顾珩给林叔发去消息,拜托他这段时间代理一下公司。
砂锅在火上咕嘟作响,米香混着山药的清甜散发出来,顾珩盛出来小半碗,放置温热,才轻轻敲响顾妈妈的房门:“姆妈,我给你做了粥。”
门内没有回应,顾珩道:“那我进来了。”
推开门,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空无一人,阳台方向漏进一缕浅金色的阳光,顾珩循着光走过去,看见顾妈妈躺在藤编躺椅上睡觉。
顾珩在对面椅子坐下,将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瓷碗与桌板相触发出轻响,顾妈妈睡得不踏实,听到声音便醒了。
睁开眼,往日温柔的眼睛此刻全是浓重的青黑。
“做了点粥,你胃不好,多少喝一点。”顾珩把勺子塞进她手里。
顾妈妈握着勺子,目光落在粥碗里,声音沙哑:“我老早记得侬是从来勿进灶披间个呀,现在哪能会得烧饭啦?”
顾珩笑了下:“网上找到教程,但我调味没办法按克重放,可能味道不是很好。”
顾妈妈舀起一勺咽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熨贴了空荡荡的胃,她又舀了一勺:“好喝,老早侬阿爸也欢喜烧饭我吃。”
顾妈妈家里条件很好,从小也是没进过厨房,连开水都没烧过,所以顾父经常给她做饭吃。
“要是你喜欢,以后我多在网上找些教程,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顾妈妈笑着摇头,抬手抚了下顾珩的脸颊,她的手指还有些凉:“不用的,阿珩,侬这双手,应该去做自家真心欢喜额事体。”
顾珩脸颊贴住母亲的掌心:“给姆妈做饭也是我喜欢做的事情。”
楼下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顾妈妈收回手,笑意慢慢从脸上淡去,眼底漫上一层雾:“侬爸爸走了之后,我心里向疼得……像是被挖脱一块肉。夜里睡不着,觉着勿像是真额。”
“不过我呒没事体,人总归要朝前走额呀,心里再难过,日子也会慢慢熬过去额。”
她抬眼看着顾珩:“这些天我关在房间里想了很多,人这一辈子,太长了,谁也讲不准下一秒钟会碰着什么意外,身边个人来来去去,真正能够陪牢侬一直走下去额,呒没几个。”
“老早我反对侬和那个小男生一道,是觉着勿合适、勿合常理。怕侬拨人家讲闲话,也怕侬将来后悔,不过伊能为侬挡危险,又陪侬一道熬过公司最难额时候,姆妈看得出,伊对侬是真个上心额。”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直以来的纠结渐渐散了:“世界上这么多人,能遇到一个愿意护着你额,太不容易,比起自家额幸福,所谓额伦理规矩,好像也呒没那么要紧。”
“你的意思是......”顾珩心口微微发紧。
顾妈妈点头:“姆妈勿反对了,只要侬跟阿瑶以后日子过得开心、安稳……姆妈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