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铜钱往南边指了指,“过些日子,有来往的修士会从这儿经过,您正式点,写一封信去,公事公办嘛。”
明幼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若放在往昔,银子这东西他根本不用在意,也不必等他开口,该打点好的宗苍都会事先安排好。
但是现在境况已经大不相同,就算他写信去,宗苍大概也不会理会吧。
可是看着李铜钱希冀的目光,明幼镜实在说不出拒绝之辞,只能点点头:“好,我记下了。你也不必太着急,谢阑那边还有一些存银,既然都是一家人,先一道用着也无妨。”
李铜钱倒也没多问,乐呵呵应下了。
却听狂风拍打门窗之声,他连忙起身,透过破洞窗户一瞧,看见远方风雪深处若隐若现浓重阴云。他定睛望去,哎呦一声:“门主,糟了,外面又起雪了。”
明幼镜侧目,迎面便是一阵凄寒风雪,寒气顺着脖颈灌入,叫他全身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尝试运起丹田灵气驱散寒意,可是自己本就是至阴至寒的阴吸之体,在御寒方面几乎可以说是几无效用。
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将逢君还给了宗苍……如若逢君尚在此处,黑焰多少能帮忙提供一些暖意,不至于在这寒天冻地里太过难熬。
摩天宗上四季炎夏,连冬装也穿不得。一朝来到北海大漠,却是从发丝冻到足尖的严寒。
明幼镜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但他大概能想象得到,想必一定是清瘦见骨、面色如纸,憔悴得很。
连身上这件又破又脏灰鼠袄子都顾不上嫌弃了,只想把身子全部缩进里头,哪怕多半丝温暖也好。
李铜钱也见着不好,便自告奋勇道:“我去弄些炭火来,门主,你且等一下。”
明幼镜想叫他不必去,然而对方已经利索地推门走了。
冰窖似的驿馆内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好冷。
小腹处传来微弱的动静,仿佛是肚里的胎儿也感受到了这种异常的寒冷,焦躁地在母亲的身体里异动着。
明幼镜把掌心覆盖在小腹处,安抚般轻轻揉了揉。
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也算很不负责呢?明明有了孩子,却还要一个人跑到这样的冰天雪地来,还孤身一人闯入各种各样的险境……
如果这个孩子知道,大概也会埋怨他这个做母亲的吧。
明幼镜只能将袄子往下扯了扯,牢牢裹紧小腹。
那袄子本就没有多长,这样一扯,大半脊背和肩颈都只能暴露在了寒风中。
他也顾不上这样多了,能感受到轻轻的动静钝钝地触着掌心,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冷风呼啸,全身都僵硬得难以动弹。明幼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那一豆烛火在面前缓缓矮了下去,最后变成一颗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
仿佛有温热的东西蹭过自己的脸颊。
明幼镜全身都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睁不开眼,只能听见时高时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是个带着一点烟嗓的年轻女声:“哎呦,身子这么弱,还怀了孩子,干嘛要到北海来……”
不多时,感觉有蒸腾的热气拂面,落在他的唇边。苦涩的滋味透过唇瓣渗入舌尖,明幼镜勉强咽下一点,喉中溢出几声咳嗽,又把喝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
他终于得以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榻边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女子,一身挺惹眼的红裙,唇上染了胭脂,鬓边簪了绒花,看着很像是谁家干练艳丽的老板娘。
那女子见他醒了,挺高兴地把药碗放下,拿着绢布给他揩了揩唇瓣。
“你、你是……”
“哦,我是胡四娘。这里是鬼城内的胡家茶楼。”胡四娘为他掖了掖被角,“你在驿馆里冻晕过去了,李老鼠就把你带了过来。我这儿虽然不是什么富贵地方,但比那老鼠窝好多了,你放心住着吧。”
明幼镜的神智还有些不清醒,胡四娘坐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会儿,方才问道:“弟弟,你怀孕了,知道吗?”
明幼镜面上一红:“我知道。”
胡四娘有点吃惊,李铜钱说他才十九岁,她原本看着这小美人年幼单纯的模样,以为他根本对此一无所知的。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胡四娘深吸一口气,“弟弟,你男人在哪儿?把他给我叫过来!老娘倒要问问,他这畜生是怎么照顾老婆的!”
这泼辣老板娘说话像是呛了辣子,明幼镜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她气不忿般絮叨起来:“你这孩子怀得很危险,你知道不?要拿金贵的药吊着,才有可能保下来。在此期间,一点刺激都不能受,一点苦都不能吃……他们这群畜生自己爽了,拔卵提裤拍拍屁股滚蛋,却把你留在北海受这种苦,算他妈什么道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番慷慨陈词嗓门过大,外面有人重重敲了几下门:“四娘,差不多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