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幼镜抱着同泽与同袍坐在榻上,漆黑的眼睛沉静又茫然。
宗苍醉酒后干的事情,他自己或许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醒来后的他没有再说那些疯话,仿佛又恢复了平日的持重温和,仍然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宗师。
他摸着明幼镜的头发说:“以后我多去看你。”
放在往常多么平常不过的情话,此刻却让明幼镜毛骨悚然。
明幼镜抱着膝头,颤抖着想,宗苍大概是真的疯了。
这些日子里他总在做同一个梦,梦里的他冲着宗苍嘶吼,我不要嫁给你,我只是你的徒弟,不是你的妻子。
而宗苍只是静静地敛目望着他,半晌,说出几个字。
“那你为什么要恨我罚你受刑?”
不知不觉间,连自己也分不清,和这个人之间到底是爱意更多,还是习惯性的服从与崇拜更多。
仔细想想,他甚至无法说宗苍有错。无论怎么看,他给自己那四十鞭子都称不上错误。说不定宗门之中还有人在偷偷议论,说他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没有这一顿鞭子,他怎么能开窍突破。
服从是一把长在骨头里的枷锁。
谢阑见他这副情状,走上前去,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明幼镜,我有话跟你说。”顿了顿,“你别多想,是师父让我告诉你的。”
明幼镜缓缓侧目,眼尾潮湿:“苏先生……有什么事?”
谢阑从怀中掏出了一封铁符,一把星图卷轴,以及一份用朱砂封死的密信。
沉重开口:“你自己看吧。看完之后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答应,都随你。”
……
宗苍从誓月宗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去。
随行者都看得出来,他近日心情大好,就连处理房室吟留下的那堆烂摊子也难得没有发火,连带着原本错综难缠的残留势力都变得没那么惹人讨厌了。
虽不知自家宗主是遇见了怎样的喜事,但心里多少还是为他高兴的。
只是这等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到回了万仞峰,宗主吩咐侍从摆好了晚膳,尝了一口新作的天青云雾,笑道:“这茶不错,叫镜镜上来尝尝罢。”
侍从便去唤明幼镜前来,然而等到了他所住的偏殿处,才发觉竟然已经人去楼空。
一众华贵的箱箧摆好放在门前,空荡荡的桌子上是一只锦帕,帕子里包着那枚漆黑的逢君。
明幼镜不见了。
没有一封道别信,没有一声招呼,就这么离开了万仞宫。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是夜已深,苏蕴之应召登上万仞峰。万仞宫内灯火通明,万籁俱寂,明明那么安静,却仿佛有看不见的雷霆在嘶吼咆哮,要将整座宫宇撕碎。
苏蕴之不动如山,走到铁壁前站定,深陷的眼睛里,倒映着座上男人暴怒的、几无理智的暗金色瞳孔。
“……苏长老,你放走了他。”
苏蕴之淡淡道:“宗主认为镜儿不适合出使魔海,老夫则以为不然。此次机会难得,老夫便自作主张,将摩天铁符与御门星图交给镜儿,让他前去接下了此次重担。”
他捋了捋胡须,又道:宗主近日一直在誓月宗,大概有所不知。如今镜儿已携关押若其兀的马车而去,此时此刻,应当已经渡过心血江了罢。”
房间内长久的一阵死寂。
宗苍手背上的青筋绷紧,几度张口,却难以说出半个字。
苏蕴之拱手:“宗主若想唤他回来,自然也无不可。只是这一来一回,若让若其兀趁机逃脱,恐怕不利于和谈大业了。”
宗苍竟然一下子笑出了声。
“好……好。”
他手里攥着逢君,戒指已经被抛下多日,凄冷如冰,连一点肌肤的余温也不曾留下。
镜镜甘愿自己一个人走进危机四伏的魔窟,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了。
那么依赖他、信任他的镜镜……现在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
他会不会害怕?他要是孤独了,难过了,又该怎么办?
……不。
说不定,自己才是他害怕和难过的根源。
宗苍自嘲地笑了一声,紧紧握住逢君,全身都陷入铁座的阴翳中。
唯有山顶呼啸的凛风,吹散一地心潮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