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怀晚弯腰,剑身柔软如美人指尖,卷住同泽剑末。明幼镜目光一冷,随之转换出剑方向,将孤芳的剑势逼退。
二人使用的都是软剑,交锋之时,如同丝绸缠绕,叫人目不暇接。加之身量相当,一个清新意气,一个出尘高贵,对剑之时,不似交战,反而像起舞,堪称赏心悦目。
只是明眼人却能看得出,这赏心悦目之下却是招招险境,稍有不慎便要坠入万丈深渊。
“这小弟子也是可以了,居然能在孤芳剑底下支持这样久……他是哪家的来着?”
“天乩宗主最新提拔的心月狐门主,名字叫明幼镜的。”
“名不见经传啊……”
“也就是现在名气不大而已。听说宗苍特意请苏蕴之出山,教导他修习一气道心。没看见么?他手上还带着逢君呢。”
“嚯,那这小弟子大概是真有点东西了。”
“弟子?此等心眼偏到胳肢窝的待遇,叫声太子也不为过。”
众人会心一笑,酒里多了点心照不宣。圣上想提拔谁,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只怕这什么对剑切磋也是商量好的,想让自家小太子出点风头罢了。
……而唯有明幼镜知道,这机会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修习一气道心的这些日子以来,仿佛一直有一道看不见的障壁亘与身前,叫他寸步难行。那是名为前人的影子,准确来说,是名为宗月的影子。
他想知道更多有关于这个人的事。
想知道日记被撕毁的那几页,想知道他在怎样的心境下插上那枚龙骨钉,想知道过去心月狐内的景色,想知道关于天劫的一切,想知道终年炎炎的万仞峰下过的唯一一场雪。
想知道这个在原书中几乎没有占据半句话的人,为何会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痕迹。
而现在,他想破开这一招孤芳剑。
众人只见那少年颈侧陡出剑光,孤芳如二月轻剪,将他耳畔的一缕长发削断。少年随之旋身躲过,手中软剑触地,支撑着他整个人悬空腾跃,像一尾出水的游鱼,足尖轻挑,将孤芳击偏。
而偏偏在这时,房怀晚也似振翅一般跃起,指尖转过剑柄,直直向着明幼镜的面门刺去——
飞鸟衔鱼。
这一招……可谓刁钻。
在剑尖袭来的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倾翻的美酒,众人的笑声,房室吟晦暗不明的目光……仿佛都被自己的心跳融化,所有繁华迷醉都变成一滩流动的金,滚烫地凝结成一双沉静的眼睛。
宗苍在看他。
他平静如昨,深邃的眼瞳不动声色地俯视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就这样远远地望着他,唇瓣微动,做了一个口型。
明幼镜全身陡然一凛。
倏地收紧指尖,腰间同袍随之解落,在指骨间攥牢。转身避开孤芳剑势之时,同泽与同袍齐出,筋与骨融合一体。
众人这才发觉——原来他腰间那只银骨剑鞘,其实也是另一把佩剑!
而这双剑合璧之下,便如山倾之势,将孤芳剑的剑气瞬时压倒。
一声清脆剑鸣。
孤芳落在了地上。
——而明幼镜手中剑尖,俨然已经挑上房怀晚面上珠帘。
房怀晚平静地望着他。像是一只已经不会再发出啼鸣的羔羊。没有了孤芳剑,她和方才那些仙姬毫无差别,只是一尊供人观赏的玩偶。
房怀晚落下眼帘,向他福了一福。
仿佛在说,是您赢了,小公子。
场上静默片刻,陡然爆发出一阵掌声与叫好,纷纷举杯喝彩,叫嚷着让那少年快快解下美人面上珠帘。
而那少年却慢慢将头低下,薄粉的唇瓣弯起,轻轻抬起手来。
指尖扣在自己的面具一侧,在鼎沸的喝彩中,揭下了那只玉白的狐狸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极年轻,极稚气,而又漂亮到满堂四座鸦雀无声的面孔。
他拨开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粲然一笑。
“是我赢了,师姐。但是,我并不想勉强你摘下珠帘。当然……这样未免太扫大家的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