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他倒下去后,张恕看到了那立在几丈开外的身影。
元浑。
元浑来了。
当残夜彻底隐没于月光中时,璧山上下血流成河。
浅而浑浊的弱水如被血染,滩边躺满了残臂断肢。大火烧透了城郭内外,将那以赤白殿为首的前朝行宫付之一炬。
兵变叛乱的闾国士兵四散奔逃,溃败之余带着璧山往南的大小县郡也跟着人心惶惶。
而受困于此的勿吉士兵则被悉数押在了城中,不多时,一道飞鸟传书去往了息州,王庭前线瞬间调转了形势。
这本该是欢雀跃之时,可铁卫营上下却因天王殿下沉郁的脸色而屏声静气。
“什么叫没有解药?”看着回到自己面前的耶保达,元浑怒不可遏,他一把掀翻了桌案上的灯台,吓得座下将士们跪了一片。
耶保达面色铁青:“大王,卑职无能,的确没能找到……‘胭脂水’之毒的解药。”
“京梁呢?你去过京梁没有?还有交州,‘胭脂水’是交州九真豪强掌握的剧毒,你有没有去过交州?”元浑揪着耶保达的领子问道。
耶保达低垂着头颅,彷徨失措:“大王,卑职真的找遍了九州大地,可是、可是对此毒有了解的人都说……都说无解。”
“不可能,”元浑斩钉截铁,“元秃玉就说她有解药,那为何你能找不到解药?”
耶保达不说话了。
“大王……”牟良虚声开口道,“既然秃玉公主这么说了,那您……不如去求一求她,毕竟现在,公主殿下已算是您的阶下囚了。”
上辈子杀进徒太山时,元秃玉也是他元浑的阶下囚,可结果呢?
结果是元秃玉拔剑自刎,在元浑还一无所知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重开一局,并一路诱导着他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他能去求元秃玉吗?元秃玉会以此要挟什么?
元浑不敢设想。
他整日整夜地守在张恕床边,失魂落魄。
张恕问:“大王还在担心什么?璧山城已经是您的了,北狄也会很快撤出乌延,还河西之地一个清净。您只需稍作休整,就可长驱直入,拿下现已大乱的闾国。若是天时地利,您兴许还可直接渡江,夺得天下。”
元浑望着面前这张清瘦苍白的面孔,挤出了一丝笑意。
“我只是在担心你。”他轻声说道。
张恕抬了抬嘴角,语气温柔至极:“大王不必担心我,您马上就是四海九州的共主了,到那时,天下都是您的,何愁救不了臣呢?”
元浑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张恕虚虚抬起一手,碰了碰元浑下颌上的一道伤:“大王,臣留给您的信,您看了吗?”
元浑闷声回答:“我不敢看。”
“有什么不敢看的?”张恕和声问。
元浑眼巴巴地望着他:“我怕你给我留下的……是一封绝笔信。”
张恕顿时失笑,他虚弱地撑着身子,有些困难地坐了起来,并用双手捧住了元浑的面庞。
“大王,”他叫道,“既然臣已在这里了,您也不必看了。”
说完,他轻轻地吻上了元浑的唇角。
元浑一凝,瞬间睁大了眼睛。
这一吻犹如蜻蜓点水,却带着张恕满身的气息裹了元浑一脸。
他飘飘忽忽,一会儿好似浮在水面,一会儿又好似飞在空中。
天王殿下呆愣愣的,直到这虔诚、郑重又短暂的一吻结束,他也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了什么。
张恕有些羞赧,他后退了少许,推开元浑道:“大王,按理说,您不是应该闭上眼睛吗?”
“闭上眼睛?”元浑依旧失神地盯着他。
张恕虽年长不少,可也未经情爱,他茫然许久,小声回答:“臣觉得应该这样。”
然而,这话话音还没落下,元浑已像条豹子一样扑了上来,他一把搂住张恕,双眼放亮地问道:“丞相,你是不是亲我了?你刚刚是不是亲我了?”
张恕苍白的脸上浮起了几分红晕,他忍不住向一旁缩去,并“辩解”道:“是大王之前先亲了臣的。”
“对,对,没错!是我之前先亲了你的!”元浑收紧了手臂,不许他走,只见前一日还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天王殿下抱着自己的丞相欣喜若狂道,“是我之前先亲了你……现在你又亲了我,张恕,你又亲了我。”
张恕“噗嗤”一笑:“是啊,大王,臣方才又亲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