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拓跋赫虏心中大骇,可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他还想再问什么,但这时,元浑低沉又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
“丞相。”他叫道。
自三年前,张恕受封为王庭中书监、尚书令后,元浑便少有直呼他大名的时候,不论在朝会上,还是私下里,总得千回百转地将“丞相”二字在张恕的耳边谆谆絮絮无数遍。
因此,元浑早已忘了,在他那已变得模糊又遥远的上辈子,曾有无数人这样称呼过张恕。
“丞相。”他一字一顿道,“你还是我的丞相吗?”
张恕一抖,非常缓慢地睁开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元浑就如此注视着这双眼睛,手一松,任由怒河刃落在了地上,他重复道:“张恕,你还是我的丞相吗?”
院中一片死寂,在场众臣无一敢正视两人,包括拓跋赫虏与慌张赶来的云喜在内,皆低垂着头,似乎都在为元浑这突如其来的怒火而惶惶不安。
张恕亦是如此,他不知他的天王殿下到底在屋外听到了多少,因此依旧想要张嘴掩饰,可惊慌失措之下,却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始解释,只能盯着自己掌心的血,讷然说道:“大王,臣只是不愿这场战争爆发,并非是真的投靠闾国。”
“只是不愿这场战争爆发?”元浑的声音不高,却让一股寒意窜上了在场所有人的脊梁,他漠然问道,“丞相,你不愿让这场战争爆发,可是为了身在南闾的‘罗刹幡’?”
“大王!”张恕愕然,“臣绝不是‘罗刹幡’的人。”
“不是?”元浑嘴角轻轻抽动着,他问道,“你到底还要瞒着我到几时?”
“大王……”
“住嘴!”元浑的话声打着颤,他猛地上前几步,却于距离张恕不过七尺的地方停了下来,过去在丞相面前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天王殿下以一种极其难以置信的语气道,“你这是在私通外敌,张恕,你这是在私通外敌!”
“臣没有!”张恕下意识就要辩白。
“没有?”元浑愤怒至极,他指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一股气血直冲颅顶,让他喉头梗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拓跋赫虏忍不住把心一横,开口劝道:“大王,那细作不过是躲进了丞相的屋中,这与丞相并无关系……”
“谁许你说话了?”元浑转身一脚踹在了拓跋赫虏的肩膀上,将人踢了个人仰马翻。
拓跋赫虏慌张跪好,再也不敢出声了。
张恕见此,扶着门框就想站起身,可身上又不吃劲,还没站稳便双腿一软,彻底跌在了地上,他只好伏下身,喘息着说:“大王明鉴,臣不过是想通过‘罗刹幡’,劝闾国退兵,绝无半点背叛大王的心思,大王……明鉴。”
元浑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翕动半天,方才吐出几个字来:“丞相,你不要再蒙骗我了。”
“臣真的没有蒙骗大王!”张恕提声叫道。
元浑闭上双眼,苦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道:“张恕,你是觉得,本王方才什么都没听见吗?”
“大王,我……”
“不要叫我大王!我不是你的王!”元浑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张恕的辩解,他指着地上的血迹道,“你叫那人‘阿巽’,丞相,你叫那人‘阿巽’!‘阿巽’是谁?你告诉我,‘阿巽’是谁?是不是慕容巽?是不是‘罗刹幡’的幡子头领慕容巽?”
这话好像为张恕施了定身法,他的嘴唇徒劳地开合了几下,眼角无声地滑下了一滴泪,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巽”是他与慕容巽初相识时,尚还年少的小幡子逼着他这样叫的,如今已时隔多年,一切时过境迁,张恕万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哄骗,成了慕容巽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声,也成了落入元浑耳中的如山铁证。
所以,他是谁?他现在是如罗的丞相,还是“罗刹幡”的“天衍先”?
元浑会饶他一命吗?会不管不顾地南下吗?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吗?
一股剧痛在胸口炸开,进而飞速蔓延至五脏六腑与四肢百骸,张恕眼前陡然一黑,他轻轻一晃,揪着自己的领口,深深地弓下了腰。
这应当就是“胭脂水”的毒症了吧?张恕兀自想道。
元浑已如一头失了智的困兽在院中走来走去,他先是一掌劈翻了梨花树下的石几,紧接着又猛地转身,一把扣住了旁侧老树的虬枝,将那碗口粗的枝干“咔嚓”一声折断。
碎裂的木屑刺入掌中,鲜血瞬间涌出,元浑却不觉得疼,反而将手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