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浑接着说:“没错,而后这名为‘慕容宁’的走马贩子便声称,他从相好小绮儿的口中得知,是‘罗刹幡’捉走了我大兄。因此在气急败坏下,我当即派出阿律山率长骑赶赴瀚海古道互市清扫慕容氏余孽,却不慎导致阿律山等人葬身于瀚海流沙之中。可是现在那小绮儿……”
那小绮儿却与勿吉人的血绣司暗中密递。
事情便是如此,元浑清晰地记得,后来张恕被“罗刹幡”捉走,他和牟良由曲天福引着去往了阿史那阙,并在阿史那阙下发现了曾种在铁苍单于身上的“心篆玄锢”子虫和疑似属于元六孤的红玛瑙耳坠。
自此,坐实了“罗刹幡”暗中陷害如罗天王的罪名。
但倘若一切推翻了重新来看呢?倘若从一开始就不是“罗刹幡”在幕后作祟呢?
元浑狐疑道:“自我记事起,姑姑就已被大父和亲徒太山,我与她甚至未曾见过一面,她怎会……”
这话说了一半,元浑骤然止住。
他意识到,虽然自己在这辈子与秃玉公主素未谋面,可在上辈子,两人却酿下了深仇血恨。
彼时元儿烈与元六孤刚刚战死璧山,王庭内外人心浮动,勿吉渠帅那哈借势进犯,一举杀进了铁马川草原,屠戮如罗牧民。
元浑为此杀出燕门,并长驱直入进徒太山的门户抱梨关,惨那哈后,俘虏了那哈的妻子,也就是多年前和亲勿吉的如罗公主元秃玉。
元秃玉早因昔年元野为保如罗部族,舍她平息战乱一事而心有怨怼,并对那哈情根深种。因此,就在被俘的那一晚,她偷偷溜进了元浑的中军帐,拔出了元浑随身携带的怒河刃,要斩杀年轻的如罗天王。
一番搏斗后元秃玉不敌,最终在侄子面前挥剑自刎。
得知此事的那哈瞬间失智疯癫,并在收服了曾经叛逃的勃利部后,成为了元浑的死敌。几年前,于璧山之战时,那哈扫荡如罗大军的后方,以致前线军心大乱,元浑一战惨败。
其实,早在当年被困南朔城时,元浑就曾琢磨过此事,可惜后来颠沛流离,加之“罗刹幡”突然冒头,使得他几乎忘了,在最开始,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过,死而复之人不止他一个。
“耶保达,”元浑忽地起身叫道,“你是王庭老人,年岁比我还要长不少,对于上离旧事,定然了解得比我多。现下你来告诉我,当初我姑姑尚未下嫁獠子前,在白石城内与谁交好?”
“这……”耶保达短暂一怔,旋即回答,“秃玉公主和亲獠子前,一直是武英先王的掌上明珠,因此王庭上下都很尊敬公主殿下。”
元浑眉心深蹙:“还有呢?”
“还有……”耶保达喉结微滚,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他思索着说道,“卑职不敢妄议先王,但据卑职所知,公主殿下一直与天赐先王不睦,和亲一事……也是天赐先王劝导武英先王的结果。”
“武英先王”便是元浑口中的“大父”,也就是他的祖父元野,而“天赐先王”则是元儿烈。
元浑年轻,虽说对上离旧事并不陌,但元秃玉与元儿烈不睦……元浑还是头一次听说。
他奇怪道:“我阿爷与姑姑之间有何嫌隙?”
这个问题令耶保达喉头一塞,不敢开口了。
元浑正色道:“你且直言,不必顾忌旁的,不论你说出什么,我都不会治你的罪。”
耶保达听完,苦笑一番:“大王,这些事……也不过是卑职从一个宫中黄门侍郎嘴里听来的醉话,其中兴许有不少是胡言乱语,大王您……千万别气。”
“讲。”元浑一摆手。
耶保达深吸了一口气,他思虑许久,方才开口:“大王,您或许不知,公主殿下和文烈天王……所出同母。”
“什么?”元浑瞬间变了脸色。
“文烈”二字正是他为兄长元六孤追封的谥号,元浑清楚,自己的兄长为一中原女子所,这中原女子早产后因血崩过世,所以元六孤先天不足,一脚微跛,自小不能上马征战。
但元浑了解的也仅有这些了,至于元六孤的身母亲到底是什么人,他一无所知。
眼下听耶保达提起,元浑的前心后背登时一片寒凉。
“早在我大父称天王立国之时,就称要学习中原礼法,废弃‘转房烝报’制度,怎的……我阿爷……”元浑口中发干,一时难以相信元儿烈竟做出过这样的事来。
耶保达也是一副欲言又止,他游移了半晌,审慎着说道:“宫中近侍酒后胡言,大王不必信以为真。公主殿下与文烈天王到底是不是同母所出,如今已无佐证,卑职也只能确定,公主当年确实和天赐天王不睦。公主和亲前,武英先王本欲派天赐先王再入徒太山和谈,但不知怎么,和谈没能成行,公主却离开了王庭。当然,其中具体缘由……恐怕只有上离旧贵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