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看着那小太医把完脉、开完药,再等屋中众人悉数离开后,这才斟酌着开口道:“方才……是我不好,惹你气了,你不要怪罪我。”
张恕垂下双目,低声答:“不敢。”
这一句“不敢”刺得元浑脸皮发疼。
刚刚在车上时,他眼见张恕倒下,吓得差点三魂六魄离体,一路不敢撒手地把人抱回相府,却最后只等来了一句“不敢”。
元浑心下委屈,然而又不得不顺着张恕来,他好声说道:“我知你不会背叛我,先前那样讲……只是气急了而已。”
张恕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没有说话。
“我清楚,都是南闾的说客居心不良,和你没有关系,我也清楚,那晚……”元浑嗓子眼发紧、心里也发酸,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说,“那晚曲天福来你府上只是与你商议公务,并非什么……结党营私。”
这一番话,元浑说得是小心翼翼,可他说完后,张恕还是方才那副样子,依旧沉默不语。
元浑不禁叫道:“丞相……”
张恕无声一叹:“大王,你可知今早朝会上的那句话会令多少人借题发挥吗?”
元浑知道有错,因而无言以对。
张恕看向了他:“大王,臣于深夜在府中私会廷尉,确实是臣的过错,可是……您隔三差五翻墙入臣宅邸,也是您的不是,万一被什么别有用心之人瞧见了,那该如何是好?”
元浑一愣,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是张恕清楚自己屡次“深夜造访”更难堪,还是今日的莽撞更令人汗颜。毕竟,“隔三差五翻墙入室”这种笑话若传出去了,天王殿下的脸面又该往何处放?
他不情不愿地说:“是本王的错,之前多有唐突,还请丞相见谅。”
张恕皱着眉看元浑,似乎难以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不知过了多久,张恕方才非常缓慢地问道:“大王总是深夜造访……是怀疑臣心有不轨吗?”
元浑怔然:“什么?”
张恕眼光微黯:“臣身为大王的丞相,一直以来谨小慎微,未敢妄自尊崇,大王若真是对臣了怀疑之心,还请……大王明示。”
元浑被这一席话说得是百口莫辩,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最终也只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我没有。”
“那大王到底为何要时时刻刻监视着臣,还在朝会上说那样的话?”张恕的眼眶有些泛红,“难道大王也要像那史书上的前代帝王一样,于功成名就之时,将身边的可用之人赶杀殆尽,独身一人,坐拥江山吗?”
元浑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难道能告诉张恕,自己隔三差五暗中来访,是因每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满脑子都念着丞相在做什么吗?
这话天王殿下说不出口,甚至于,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魂牵梦萦、朝思暮想,这是对座下丞相该有的感情吗?
张恕见元浑半晌没言语,兀自低叹了一声:“恕臣直言,大王还年轻,如今如罗一族不过是在怒河谷中稍有安定,还远不及当初定下的饮马中原、逐鹿天下的宏愿,若是大王在这个时候就故步自封,那所谓‘千秋霸业’,也不过是个幻影。”
“我明白。”元浑闷闷不乐地回答。
张恕真当他是有所反思,不由放缓了语气:“大王,臣过去就保证过,这辈子只认您一人为主公,不论日后如何,臣都当为大王赴汤蹈火,还请……大王相信臣的忠心。”
元浑一把握住了张恕的手,他连声道:“我相信,我当然相信,你是我的丞相,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呢?我不是怀疑你,只是……”
“只是什么?”张恕不解元浑为何突然欲言又止起来。
元浑说不出真实所想,简直是百爪挠心,他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里张恕那纤长细瘦的手指,随口找了个托词:“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担心你,担心你会被狐鼠之徒利用。”
张恕笑了,他反握住元浑的手,和声说:“大王多虑了,臣心如明镜,怎会被人利用?”
“那你还和曲天福……”元浑脱口就想反驳,可他话说了一半,又不情不愿地止住了,并在张恕的注视下,赔礼道,“我不该那样想廷尉,毕竟……当初是你举荐了他。”
那年刚刚入主息州城时,曲天福还是张恕的参军,他本意图留在乌延城,但却被元浑以天王之名召入了王庭,此后挂了一年多的闲职,跟随在张恕身边,处理内外军务。直到前年蒲昌水患,张恕前去治灾,却中途病倒,他顶上位置,拊循蒲昌流民后,才终于被官复原职。
去年,在乌延驻守出兵瀚海,收复了三个如罗叛部后,张恕向元浑提议,封曲天福为廷尉,总领王庭刑狱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