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没说话,心里却已浮现起了元浑儿时钻天遁地、撵鸡追狗的模样了,他望着面前那方宽阔厚实的肩膀,和元浑含着笑意却又隐露忧伤的侧脸,心渐渐沉静了下来。
“要是你没受伤,我便可以骑着马带你一路驰骋上山顶,再从山顶继续往北,沿着洛儿山的山涧和涧中小溪,去往更深的云杉林里饮马。”元浑憧憬道,“张恕,你得快点好起来。”
“臣会的。”张恕笑着应道。
很快,两人顺着那条坍塌出的小道来到了洛儿山的半山腰。绕过半山腰,瞬间,一座座肃立在遥远西方的雪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是万山之祖,九州大地的边界,也是如罗人神话里的故乡。这条绵延千万里的高川南边衔接着鞍翘岭,北边余脉直通琼古道,而怒河,便是从其最中央的那座高山,伊尔玛峰上奔流而出,并在山角下冲积出了这一片被称为“塞上水乡”的膏腴之地。
此刻,传说中的怒河谷就在两人眼前,她如同仙境一般,盛着弯弯流淌的长河以及长河之上的高山、草甸与雪原。
元浑呼吸一滞,双手攀附上了腰间的怒河刃。
“大王,您会永远相信臣吗?”张恕突然问道。
元浑一怔,握着怒河刃柄的手渐渐松开了,他奇怪道:“为何这样说?”
张恕缓缓垂下了双眼,他半晌没答,最后无奈一叹:“没什么,您就当臣……方才脑子糊涂了。”
说完,他转过身,向马车上走去。
元浑却一把拉住了这想要离开的人。
“张恕,”他叫道,“良臣择主而事,明公选贤而用,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你身为臣子,选择了我,那我身为主公,也选择了你。张恕,天大地大,日后若我真有一统山河、饮马中原那日,我必为你筑台拜相。”
这话令张恕一怔,他注视着元浑饱含真挚的双目,心中骤然涌动起了无数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世间无数英雄豪杰,都比不过眼前人的这一句话。元浑,就是他张恕此的明公圣主。
思绪越飘越远,如断了线的纸鸢,沉入河谷与山川的交际,张恕兀自想道,或许,他当初许诺下的宏愿,日后还真有一日能够实现……
“大王……”他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然而,接下来的话还没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勒马嘶鸣,两人一起回头看去,只见没束甲的牟良顶着一头热汗赶到了洛儿山的山顶。
“出什么事了?”元浑直觉有异。
牟良匆匆下马,他紧走两步来到了两人身前,正想开口说话,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张恕也在这里,话头不由堪堪止住了。
“大王,先借您一步。”牟良抚胸道。
张恕一怔,看向元浑。
元浑本想令牟良直言无妨,可念头又一转,还是跟着他向前了几步:“何事慌慌张张?”
牟良扫了一眼仍站在风口上的张恕,压低声音道:“大王,之前卑职派去追查后卫‘罗刹幡’的人回来了,他们……带来了瀚海公的消息。”
元浑登时精神一紧:“‘罗刹幡’那儿怎会有……”
牟良摇了摇头,示意元浑不要在此地多言,他悄声道:“大王先回铁卫营再说,卑职手下探子在瀚海古道一带捉到了一个曾和‘罗刹幡’打过交道的走马贩子,待等将其审明,兴许就能明白一切了。”
元浑一点头,转身快步走回张恕了面前,嘱咐道:“军中突发要务,我得先行一步,叱奴留下来陪你。”
张恕怔了怔,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元浑行色匆忙,话刚说完,便上了马,头也不回地带着牟良离开了洛儿山的山顶。
风有些大了,张恕隐隐发冷,但他却站着未动,双眼仍望着远处那在日光下闪烁的河西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