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浑抿了抿嘴,无声地叹了口气:“我阿爷受伤撤军,大兄死不明,各部落四分五裂,斡难河早已是金央人的斡难河了。二叔的探子已深入斡难河许久,但却音讯全无。现下……就连王庭,都不知怎样了。”
“那铁苍单于呢?他是否坦白,斡难河到底出了什么事?”张恕继续问道。
元浑一顿:“铁苍这人古怪得很,在被俘之后,越来越疯,甚至逐渐不说人话。二叔审了三遍,牟良审了四遍,都一无所获,说要等去了息州,请个巫觋玛玛来瞧瞧,他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降头。”
“降头?”张恕皱起了眉。
元浑什么都答不上来,一时心烦意乱,他敷衍道:“不论到底是什么,都等去了息州再说。”
张恕目光微闪,却没言语。
元浑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之态,心下愈发烦躁:“有什么话便直说,何必在我面前遮遮掩掩?”
张恕嘴角轻动,低头思索了片刻,而后开口道:“将军,等去了息州,您难道还要顶着龙骧将军这个名号吗?”
元浑神色一变,脱口就问:“你这是何意?”
龙骧将军乃如罗天王元儿烈亲封,元浑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头衔,那也是他父亲赐予他的敕封。自己私自改换,那可是忤逆天王、等同谋反的大罪。
现如今,元儿烈虽战败撤军,威望有损,但他仍是如罗人的大单于,大单于只要一天不下诏,那元浑就得做一天的龙骧将军。
所以,张恕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劝他自立为王吗?
元浑倏然一凛,他猛地起身,面色冷峻又严肃:“张恕,你是打算坐实本将军的谋逆之罪吗?”
车外微风吹得暖阁帘幕一阵翻飞,张恕就低头坐在那忽明忽暗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元浑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自己泄了气,重新坐回了榻边。
“将军,”不知过了多久,张恕方才重新开口道,“臣不敢妄言,但从眼下这般光景来看,您的谋逆之罪从叛出王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坐实了。”
元浑冷着一张脸,不肯接话。
张恕按着胸口,低咳了几声,继续道:“现如今,您率铁卫营随河西王入主息州,是算寄人篱下,还是算改头换面、当家做主,也得您自己想清楚了。河西王在怒河谷一带根基不深,若是将军您开了口,要当……”
“我不想鸠占鹊巢。”元浑打断了张恕的话。
张恕轻声答:“可倘若……这是民心所向呢?”
元浑深皱起眉,瞪着张恕不说话了。
张恕并不畏惧草原少主那锐利凶悍的目光,他直视元浑,声音平缓:“将军,河西王虽身为天王殿下的亲兄弟,但时至今日,依旧无战功傍身。据我所知,这一年多来,他治理河西治理得并不顺利。此地不似上离,为北塞部族聚居之处,河西乃是前兴灭亡后,留下的塞外飞疆,当中不光有少数未搬迁的金央部族和新驻扎的如罗士兵,还有百年前被迁移至这里的中原军户后裔以及自古以来定局于此的胡漠先民,混居之下,乱象频。”
元浑紧抿着嘴,神色也跟着沉静了下来。
张恕见此,接着往下说道:“而河西王,身为一个没有战功傍身的如罗亲贵,被天王殿下分封至此,除了亲信之外,手下部众无一会臣服于他。怒河谷又天高皇帝远,若是没有强有力的军队镇压、从上而下的施政治理,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脱离如罗王庭的管辖。将军,建千秋伟业不光要打天下,更要治理天下。”
元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被这一番话说服,可他仍旧心有顾虑,忍不住打断道:“怒河谷说到底是我二叔的封地,我怎能……怎能压他一头?”
张恕笑了笑,他和声说:“将军,您可以仔细想一想,河西王到底为什么会带伤离开王庭,并率大军在玉龙脊外襄助铁卫营。”
元浑一怔,他竟从未在这一点上多思,眼下经张恕一提,方才回过神来。
第27章自立为王
没错,元儿只作为元儿烈的亲弟弟,就算他收到了斡难河一战惨败的消息,知道王庭即将落入勿吉人手中,又对大单于身边的近臣心有怀疑,可元浑身为“叛军”,元儿只为何会平白无故赶去雪达坂,支援众叛亲离、含冤受屈的他呢?直接返回秃麻山,静观时局、见风使舵不是更上乘的策略吗?
元浑是他亲侄子不假,蒙冤受屈也不假,但在这种关头,明哲保身才是最要紧的,元儿只铤而走险,为的又是什么?
“河西王一直以来都想要铁卫营入主怒河谷,助他稳定河西之地的局势。”张恕一句一顿道。
元浑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自己身边的人:“这就是你有胆子修书送信,请我二叔襄助我脱困的原因吗?”
张恕一笑:“其实,河西之地的乱象显而易见,我也只是在紧要关头,利用了河西王左右为难的心思罢了。不然,早前上离还算安定之时,年富力强的河西王又怎会以养病之名,带着手下亲卫离开怒河谷,久居秃麻山呢?归根结底,是他对此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