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他低咳了两声,原本还算笔挺的双肩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张恕?”元浑心底莫名一紧。
他折腾了这人三两天,早已把最开始“十一先”不在骑督府当差是因在家养病的事忘了个精光,如今一天一夜寝食不得安宁,张恕这样肤柔骨脆的读书人又怎能支撑得住?
眼下他浑身都泛着疼,尤其被面前的火塘一烘,原本还算清醒的大脑都跟着糊涂了起来。
元浑就见张恕轻轻一晃,紧接着身子便虚软地歪倒了下来。
“张恕,张恕?”不等人栽去地上,元浑就已利索地扑上前,用双手撑住他,而后又扬声喊道,“阿律山,传医工长来!”
“不必、不必惊扰旁人。”张恕咳了两声,挣开了元浑的手,“大概只是昨晚受了寒,喝碗姜汤发发汗,今夜睡一觉就好了。”
元浑板着一张脸,瞪着张恕微有倦色的面容,半晌没言语,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昨夜无理取闹,把人丢出帐外吹风的事。
倒是张恕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求道:“将军,您虽赏了草民一个贴身奴隶的位子,但今日可否体恤草民片刻,放我去歇息一晚?”
说这话时,他额上挂着细密的虚汗,目光疲累又温和,元浑被他瞧得心中发软,一时竟忘了眼前这人是上一世于璧山下害死自己的仇敌。
他紧咬了半天的牙,不知过了多久,方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将士们的毛毡帐内只有楯床和蒲荐,你若在那上面睡一夜,明早能不能起身都难说。”
元浑嘴里讲的话虽蛮横,但却不再重手重脚,他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张恕,又慢腾腾地起身,将自己那张铺了马革垫的胡床让了出来,把人按在了上面。
张恕没有回绝,也不与元浑客气,他顺从地躺下,并任由刚刚还在颐指气使的草原少主气哼哼地为自己拉上毛毯。
“将军,”张恕半阖着眼睛,偏过头去看元浑,他问道,“您今夜要在何处歇下?”
元浑坐在床边,脸沉得像块铁,他只觉自己是被张恕这奸险邪佞的人蛊惑了,竟突然心慈手软起来,但元浑嘴上仍干巴巴地回答:“本将军自有去处。”
张恕低叹一声,转头闭上了双眼,他说:“将军,若是草民这奴隶当得好,您可否赐我个小官儿做做?”
元浑被张恕病中“胡言”气得笑出了声,可眼下,不论他脾气再大,都无处可发,只能顺着张恕的话道:“小小教书先,能做什么官儿?你只要伺候好本将军就可,少想些没用的。”
说完,他又找出一条貂裘,盖在了张恕的身上。
张恕轻“嗯”了一声,抬起了那双含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眼睛,他望着元浑,问道:“将军可以讲一讲,到底为什么会收草民做您的帐下奴隶吗?”
第10章神女嘶鸣
风将营帐吹得“呜呜”作响,四面帷幔时不时发出琴弦绷紧般的颤音。辽原上,阵阵隆鸣由远及近,仿佛万千野马在奔腾而来。
因此元浑觉得,一定是这风乱了他的心神,以至于在看到张恕时,脑中会忽地一片混乱,忽地又一片空白。
“将军?”张恕没等来回声,不由试探着叫道。
元浑呆了半晌,被这一声轻唤拉回了思绪,他硬地避开了那双凝着水雾、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冷淡地回答:“本将军爱让谁做奴隶,就让谁做奴隶,等来日我夺得天下了,你们这些一身酸腐气的文人‘冠狗’都是本将军的奴隶。”
张恕听到这话,并不气,他像是已经摸清楚了元浑的脾气,心知这人只有嘴硬,于是慢腾腾地爬起身,凑到他面前问道:“将军,您要那么多奴隶做什么呢?”
元浑面无表情道:“养着玩……怎么,张先又要说出什么大道理,来规劝本将军了?”
张恕笑容轻和,神色温柔,他如常回答:“草民不敢。”
不敢?元浑心道,你有何不敢?这几日的一举一动,岂是不敢之人能做出的?
可元浑到底善良,没在张恕病中出言讥讽,他有些烦躁地把人按回了床上,一脸嫌弃地说:“你少与本将军在这里说三道四了,待你好起来,就重新跪回去,伺候服侍我。”
话说完,侍从送来了姜汤,张恕起身接过,抿了两口,又皱起了眉。
“还不快点喝完睡觉?”元浑叫道。
张恕咳嗽了几声,听起来呼吸有些沉重,他放下碗,回答:“大概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这姜汤辣得我有些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