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来找方卫安商量的。
陆秉昭的手稳稳按在剑上,气息如锋,杀意如霜。
他一字一句道:“方卫安。今日,我要带他的首级回去。你敢动手,我们踏平南疆。”
空气仿佛凝滞。
方卫安立于中军营帐。
他缓缓抬头,望向他的皇子,眼中风雪未尽。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杀掉眼前的陆秉昭。
可这一条血路之后,白骨成丘,苍生浩劫。
他没有选择,他的路,殿下已然告诉他了。
卫安,卫国泰民安,非一人之安。
方卫安撩袍跪下,就像他往日跪过的无数次那样。
可这一次,他不敢再看对方。
他将头颅死死抵在青石砖上,像是要将忠与叛一同压进这地脉。
他说:“臣……送殿下。”
那一方识海之中,灰袍偃师的目光骤然混乱起来。
——那真的是仇人吗?
旧景乍现,熟悉的、陌生的、杜撰的、拼凑的,翻涌如潮。
那侵入他识海的声音响起,戏谑如刀:“你自以为是肖定远,可真正的肖定远,从来都对方卫安维护有加。”
那声音越发讥讽:“你所谓的仇恨,不过是从史册逸闻,街头巷尾,拼凑出的故事。”
方存声音幽幽:“你也只是溯生的产物罢了,听着世人之言人云亦云,强行背负根本就不存在的仇恨,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那声音从识海四方传来,仿佛脚下万丈深渊中升腾起的叹息:
“你也只是溯生的产物罢了。”
步步紧逼,如钉入心:
“他是肖定远。那你,又是谁?”
灰袍偃师瞳孔骤缩,眼底有了一丝茫然。他下意识开口,厉声驳斥:“胡说八道!都是假的!都是幻像!你当我会信吗?”
可声音已发,他自己却先顿住了。他说不出口,是那个“我”究竟是谁。
方存的声音缓缓落下,如同梦魇压顶:“你当然会信,这是你自己的术。”
灰袍偃师身形已浮沉不定,仿佛整个人都开始被术阵吞噬。
方存出现在了他的识海,他说:“我能侵入这里,说明你的识海快奔溃了。”
方存看着他,轻声开口:“百年了,肖定远的魂识在溯生术下支离破碎。”
“这些日,我与二爷清理了所有像你一样的残魂。除了小师叔,你是最后一个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仿佛落在灵魂之上,一字一刀:“你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吗?”
灰袍偃师眼神逐渐混乱,魂海中仿佛有无数幻影撕扯。
他摇头,却已分不清心中的情绪究竟是怒,是惧,是恨,还是——他已经信了。
趁人之危这种事,方行非做的顺手。
方行非一步踏出,周身烈焰如狱火燃烧:“他动摇了,识海不稳,我能杀他。”
方存却一反常态的再次开口相劝。
方存平静望着他,眼中有一种淡漠而遥远的悲悯:“有人在乎的存在,才有意义。你被自己的术反噬,困在识海里,甚至没有一个人来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那声音像从识海深处升起的回声,将那最后的执念,一点点剥离。
方存缓缓上前一步,语气低沉:“最后一次机会。前辈,留下备身,我帮你回到本源。否则,就带着你那所谓的仇恨,湮灭在你自己织下的虚妄里。”
灰袍偃师沉默了。
谁又会来救他?
他想起自己曾在方府布阵,亲眼看见那些深陷识海者,一个个被朋友、亲人唤醒。
那他呢?没有人。
他忆起的“记忆”不过空中楼阁,他的仇恨毫无根基。连存在的意义都摇摇欲坠。
眼前的方存所执着的,也不过是一个备身。
那他是谁?
灰袍偃师的眼神微微一顿,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雪峰,终于在最后一刻失去了支撑。
他仿佛终于想通了,又仿佛什么都不想再去想了。
他忽然有了答案,那低哑的声音低得像风:“……傅言。他叫傅言,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是我给他的。你的师叔,从不是一个安分的备身。”
“我能剥离尚未融合的副识,但剥离后,我就无发控制他了。他愿不愿意留下,是他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