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既明本就没打算留活口,可任玄找上门来了。
他一身尘气,像是特意为着这么一桩事,专门从千里之外来了一趟皇城。
没有寒暄,任玄开口便是:“人我带走。”
说罢,他便亲自出手,将那个奄奄一息的新人,从血池里硬生生捞起。
裴既明没有阻止,因为他明白,任玄从不做多余的事。任玄亲自来找他,必有充足的缘由,而不是什么一时心软。
暗兵之中,心软的人,早就埋在了这池底,尸骨无存。
但裴既明终究没忍住,还是好奇的追问了一番。
对方只是颇为颇为无奈的一摊手。
任玄语气幽幽:“这家伙身上有案子,他要杀的人该死。”
裴既明失笑:“匡扶正道?老任你入个公门,性子都变了?”
任玄不置可否:“有人求到我头上了。这人今天我带走,完了给你送回来。”
倒在血池边的青年缓缓抬头,咳得撕心裂肺,却是发狂似笑了:“……你以为……我没报过官吗?!”
任玄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语气清冷:“大理寺已经有人在查你家那桩案子了。”
“现在缺个人证。跟我走,你家的血案,有人帮你翻。”
血水未干,青年静静望着任玄,眸色死灰。
任玄却不多言,蹲下身,将一卷案宗按入他掌心。
任玄一字不差复述着卷宗的结语,声音不疾不徐:
“太和三年,湖州天河卫盐道官江丰,贪墨问斩,系诬告。”
“刑部左侍郎高庆之子,仗势行凶,构陷朝廷命宫,按律当斩。”
“现在,跟我走吗?”
青年缓缓低头,望向手中的卷案,那青年盯着那卷案宗看了很久,他在发抖。
从死水中挣扎出一丝颤动。
他咬着牙,颤颤巍巍的地站了起来。
跟着任玄,走了。
裴既明垂眸瞥了一眼,卷宗落款上,署着三个字。
那是他这么多年,第二次见到这个名字,卢士安。
任玄那天借走的人,最终也没还回来。
半月后,任玄再度找到他,开口就是:“人就不还你了。”
他抛下一句:“我替你接一单,这事儿两清。”
裴既明盯着他看了半晌。
任玄这个封刀多年的家伙,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新人,再接命单。
他没理由拒绝。
临行前他随口一问:“图什么?”
任玄也没什么遮掩,只一摊手:“没办法,有人保他小子。”
语气带点无奈,有些纵容。
再后来,那名本该死在血池里的暗兵,成了任玄的副手,被他带在身边,亲手教,亲手护。
裴既明一度以为,任玄与这江家有旧,这其中藏着江家的旧债旧情。
要等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任玄不过随口应了卢士安一句,照顾江大人的儿子。
···
那之后,他们几乎就断了联系。
更多的时候,裴既明只是在暗网流通的情报里,看到对方的只言片语。
六年,那皇子,打回了皇城。
乾坤更替,朝代改元。
任玄以从龙之功,封侯拜将,名动朝野,位极人臣。
任玄还是会偶尔找他喝酒,可裴既明却觉得,这人莫名的冷了很多。
几年的仗打下来,任玄这厮,话更少了,连从前那种让他咬牙切齿的冷笑话也不再提。
一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裴既明不觉战争能影响任玄这种人。
他猜想,或许,是累了。
新朝开元,新帝却不让旧事翻篇。新帝登基,三大旧案翻起千重浪,数万性命随风陨落。
衮衮诸公,人头滚滚。而任玄,只负责提刀。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