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们真把袁枫当人看吗?不见得吧。”
任玄出言戏谑:“他们口中的喜爱,不过筹措万千骨血,铸就一个更强大的怪物罢了。”
任玄犹豫片刻,仍是继续道:“任某给袁兄讲一个故事吧。”
他语调很轻,语尾却压得极低,如风卷落雪,扫起记忆中沉迈多年的埃尘。
“任某曾经杀过一个怪物,那怪物很厉害,比任某见过的任何一个武者都厉害,可那怪物什么都不懂。他被一群疯子众星捧月的养大。他们告诉他、人命不过是玩物,他们告诉他、杀戮不过是最基础物竞天择。可任某最后仍是杀掉了他,那怪物从不在乎人命,可那怪物有在乎的人,从生到死。”
任玄低下头望进手中茶盏,眼底挥之不去的又是那重重血色的剑影刀光。
任玄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陈年旧事,旧事太沉,提起来让人乱心。
“现在想来……”
“若是当初,有人愿意教他——”
“事情,也许不会走到那步田地。”
任玄一派郑重,他放下茶盏,望进袁宜眼底。
“袁兄。”
“你弟弟不缺成长。”
“从他出生起,他就站在多少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高度。”
“小枫缺的,是如何更像一个人。”
任玄幽幽一叹,语气缓下来:“袁枫,我管不了,士安更管不了,那是你的弟弟。”
这祖宗,您管不了他,这世上就没人能管了。
话到这里,任玄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却是以退为进:“当然。”
“袁兄也可以就把小枫交给我,我自认还是比那群偃师强的。我能教他什么时候该打人,什么时候该杀人。”
任玄看着袁宜,字字斟酌:“归根结底,您信得过我吗?”
“你若连我都信不过——”
“那又凭什么去信,那些所谓的‘家人’?或许对小枫来说,他存在的的全部意义,就只有袁兄你了。”
又是沉默。
秦宣似乎是看出了身侧青年的异样:“怎么了?又头痛?控神之术不易根除,改日还是找个阵师看看。”
“没事——”
袁宜勉强摇了摇头,手指不自觉地按住额角,很是模糊的片段自青年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陌生极了,却也熟悉极了。
青年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
声音微哑,却极为平静。
“您说得对。我已经所托非人过一次。”
“我应自己负责。”
青年终于抬起头来,他对上任玄的视线,字字郑重。
“任将军,小枫不是为了谁而存在的,他的人生也不需要谁来赋予意义,小枫会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人生。”
“我保证。”
任玄颔首站起身来,终是道明来意:“实不相瞒,我为赵安武师的命案而来。既然袁兄相信不是小枫做的,二位随我到官衙,将知道的事情同士安讲个明白,您看如何?”
袁宜刚要应下,却被身旁人伸手拦住。
秦宣挡在他前面,语气淡淡,却透出极不容置疑的态度:“他身子不舒服,我随你去。”
···
县府官衙,任玄总是知道,秦宣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戒备了。
狗皇帝等在哪呢……
秦疏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赵安的命案来的。
秦宣淡淡一眼:“老三,我以为,在盛得寺,我们已经说好了。”
秦疏却只笑,笑意不达眼底:“所以我不是来找皇兄的麻烦的,皇兄与刺客厮混一处,我也不会上告父皇。可我要将刺驾案的凶手带回问罪,皇兄若要亲自出面阻拦——”
“是不是就不太合适了?”
空气仿佛一瞬凝固。
屋内气温仿佛骤然下降。
秦宣声音低沉而平静:“老三,陆溪云也没什么大事,事不要做绝。”
秦疏冷笑,眉间锋锐如刃:“那皇兄不妨亲自试试,在悬瀑矢下过一遭如何?”
秦宣心下暗骂,果然,凡事只要沾一点陆溪云,老三就跟疯狗一样,逮谁都忘死里咬。
秦宣冷冷开口,字字如冰:“老三,你不动他,我不回皇城,如何?”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俱是一愣。
任玄倏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抬眼,看着秦宣那毫无波澜的侧脸,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疯了?
秦宣居然为着一个刺客,连皇位都不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