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女士一边看着汤,一边耍手机,跟着里头的视频哼歌。
楚老头探头:“哎哟,咱们大歌唱家又在歌唱呢。”
杜女士白来一眼:“少扯淡,赶紧洗手把土豆都削了,今儿中午再加一道土豆烧排骨……蒜也多剥点,再来个蒜蓉大虾,蒜蓉生蚝……”
“一共就咱们一家三口,加这么多菜干嘛?”楚老头纳闷,“天心说减肥呢,也吃不了多少,最后的剩菜还不都是咱俩打扫……”
杜女士哼笑:“谁说就咱们一家三口?我刚收到消息了,儿子今天也回来,带着他对象……哎,我跟你说,一会儿人来了,你可不准摆谱儿,这啊那啊的。上回要不是你看不开,就因为儿子找了个男对象,就闹那么厉害,儿子能八年不回家嘛?这次可不容易回来了,你可得表现好点,学学我……”
“学学你?”
前边也就算了,后边的话,楚老头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是,我当时是看不开,是闹得厉害,但你又比我强多少?还学学你……”
杜女士白眼翻得更大:“你管呢,反正我现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少废话,赶紧削土豆!”
楚老头撇嘴,拎着几个大塑料袋进来,蹲到一旁,开始削土豆。
削没两个,突然问:“那小王八蛋……真要回来啊?”
“自己看我手机去。”杜女士懒得理他。
楚老头擦擦手,推推眼镜,还真到客厅去看了。看完回来,坐到小板凳上,继续削土豆,一声不吭,只是抹了抹眼皮。
杜女士瞥见,没说话,只心中沉沉一叹。
屋内安静下来,除了鸡汤咕噜噜的冒泡声,再无其它。
但这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几分钟,门铃声便响起来了。
杜女士和楚老头齐齐一个激灵,下意识对视一眼。
楚老头:“闺女说上午要去公司一趟,这么早,来不了……”
杜女士:“而且她有钥匙……”
“所以……”
杜女士立刻一个弹射起步,冲出了厨房,洗手抹脸理头发一气呵成,不过十来秒,便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出现在了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一人略高,穿风衣,面容俊美,气质成熟冷淡。一人更瘦,着红白相间的休闲装,眉眼昳丽,笑起来明媚张扬又不失自然灵动。
两人风尘仆仆,手里拎满了大包小包,一看便是长途跋涉归来。
“妈。”
楚神湘先开了口。
他许多年没有唤过这个称呼,本以为开口会有滞涩,可真到此时,却发现与过往的那许多许多声都并无差别。
“妈,你看见我校服了吗?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妈,快看快看,我刚抓的大蚂蚱,厉害不厉害!”
“妈,我也想养小猫,求你了,答应我嘛,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妈,我找到实习了,等发工资,带你和爸吃好吃的!不带天心,让她吃屁……”
“妈,我这个假期加班,就不回去了……”
“妈……”
“妈……”
楚神湘想不起自己那二十多年喊过多少声妈,但那必定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
未见前,他以为三四百年过去,自己已然大变,曾经记忆也都模糊,无论如何都不会失态。可当真与那张熟悉至极而又美好至极的面容再度相对时,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不过八年,不过三四百年,便是过去再久再久,他也不会忘记这一张脸孔。
她是他的母亲。
“妈……”
楚神湘与那双已经浑浊苍老的眼睛,隔着漫长的时光对视,只一眼,泪水就涌了出来。
杜女士吓了一跳。
她正鼻子泛酸,忍着眼泪,免得在孩子对象面前闹笑话呢,结果没想到一抬头,自家孩子先一低眼,噼里啪啦掉下了金豆子。
“哎哟,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哭什么啊!”杜女士一把将人抓住,抹了两把,然后一手拉一个,带进门来,“来来来,赶紧进来,明心是吧?神湘说过你好多次,夸出花来了都,但今天一看,那哪儿是夸,分明是贬损!真人不知道要比他形容得好上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