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体力最差,眼前已阵阵发黑,他抓住山路旁一棵歪脖子树,大口缓着气,正要开口,说自己不行了,让他们先上去,却一个抬头,从树杈缝隙瞥见了什么。
他一顿,倏地瞪大眼睛,呼吸都忘了。
“大山!”领头之人回头。
大山眼都不敢眨,手指哆嗦抬起,嘴巴开开合合几次,才从已冒烟的嗓子里扯出一声:“光……有光!林子里,前面……有光!”
“什么?”
领头之人一呆,下意识顺着大山所指看去,只见前方更高处,一道白濛濛的光若隐若现,迅速朝他们靠近。
“那是……”
“白荷灯,一定是白荷灯!”大山大叫。
“少胡说,你又没见过,不得攀扯神湘君!”领头之人骂道。
但内心深处,却也不由生出期盼,撑大了被汗腌到发酸的眼睛。
另一人也停了步,仰头望去。
并不需要他们观察太久,不过片息,那道光便近了。
白荷灯,真的是白荷灯!
神湘君听见了,神湘君显灵了!
大山的泪刷地一下滚落下来,他原本已手软脚软,再没有一点力气了,可在这一刻,却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劲儿,扑了上去,砰的一声跪倒,咣咣磕头:“神湘君在上,求您救救岳家村,求您救救我的父母妻儿!不管您要什么,求您!”
另外两人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跟着磕头。
楚神湘见状,心中滋味难明。
两百年乱世,曾有多少人,跪在他身前,如此哀求,如此祈祷,只为求活,又有多少次,他恨不得将那石像撞烂,冲出去,当真显出神异,当真救危扶难。
可最后呢?
上苍摹戏本,作弄凡俗人。
“帮吗?”
楚神湘看向人性。
人性回望他。
“一百零一年前,你彻底丢失了我,”这是楚神湘这许多天,听清的人性所说的第一句话,“那一天,一头妖魔进了张家坳,屠戮村子。
“那么多人跪在村庙里求你,五岁大的娃娃,挖出自己的心来,求你救救他们。七十岁的老妪,剖开肚子,将你藏进去,唯恐你这位神湘君被打砸毁坏。
“你在那肚子里待了很久,久到五脏腐烂,蛆虫遍布,鸟啄鼠噬,当年的活人渐渐变成一堆稀烂风化的白骨。然后,你就疯了。”
人性有着一双和他一样暗青的眼。
它盯着他。
“楚神湘,”它说,“我不喜欢你。你以前是个废物,现在是个胆小鬼。”
灵海内,楚神湘漠然同它对视。
而山林中,白荷灯却已光芒一荡,止住了三人的叩拜。三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浑身一轻,一路奔逃的疲惫惊恐尽皆消去,身心倏地放松下来。
三人汗泪皆止,惊异对视。
不等他们再感激叩拜,白荷灯便落下三片荷瓣,将三人一托,便如羽舟般,向空中飞去。
“村中之事,边走边说。”
几乎同时,一道清冷如九天流云的男声忽然响起。
神湘君!
这一定是神湘君的声音!神湘君要去救他们的村子了!
三人大喜过望,一时都忘了震惊自身飞天这件事,忙一个讲述两个补充地说起究竟来。
事情还要从昨日讲起。
村长儿子活泛,在县城做工,前日归家,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孩子丢魂一事,便打算多绕一段路,去附近的汪家铺看看。
他们岳家村自从拜了神湘君后,便再没孩子丢过魂,原先的孩子早已入土为安,那自是找不回了,只盼以后安宁便可。当时他们也想着乡里乡亲的,都是遭了难,便也好心去告知了汪家铺。
可惜汪家铺似乎并不信,这些日子神湘庙里除了与神湘君结了干亲的沈家,还有他们岳家村,再没多出什么其他人的香火。
既不信,最近却又没什么新动静,难不成是寻到了新活路?
村长儿子实在好奇。
他带着这股子好奇,到了汪家铺,照例去村头大柳树底下,找人攀谈。
他是个能唠的,往常一来,东家长西家短的,唠上一两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可这一回,只交谈了几句,他便匆匆告辞,鬼撵般离了汪家铺,奔上大道,一路魂不守舍地往岳家村跑,谁人呼喊,都不回头,不停步。
就这样到了家中,他一跟头跪倒在家中供奉的神湘君小木像前,连磕三个头,才缓过劲儿来,开口对村长:“爹,汪家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