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颛摇头:“我也不知,但担心是要你的命,于是吓得要死,连连哀求,求主持请神仪式的法师帮忙。法师来做了场法事,说神湘君不会随意索人性命。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但再问也问不出,无法,我只能惴惴咽下来。
“但后来许多年,除去八岁时,你都没闹过什么事,我还以为这神湘君算是个好的。
“结果,前段时间,你无缘无故,忽然重病,怎样都不好,我才惊觉,这会不会是神湘君来收人了?我忙去了神湘庙,求了许久,回来后,当夜你便醒了,好了。如此,怎么能说是与神湘君毫无干系?
“神湘君收过你一次,便可能要收第二次、第三次,哀求岂是长久之计?爷爷必须要想个主意!恰好这春山公来了,让他们两个对上一对,倒是好事……”
沈明心知道自家祖父是个心思深的,却没料到,他连他惯来敬得如天似地的神灵都算计。
无论是山上,还是家中,拜神湘君时,祖父可都是虔诚至极,半点不像装出来的!
沉默片刻,沈明心道:“爷爷,我重病与神湘君之间是否有关,只是你猜测而已。我虽惧神湘君,可那是十二年前之事的余波,这么些年,不论祂是真神,还是一座普通石像,都未对我们沈家有过什么不好。
“但那春山公,却是个实打实的邪神,一个请神仪式便要一对童男女……”
“我就知道,福田院那事是你闹出来的,”沈颛立刻道,“告诫你多少次,闲事少管。”
沈明心蹙眉,正要开口,沈颛又道:“什么正神邪神,明心,爷爷走南闯北多年,再清楚这些神灵不过。这天底下,不是你想的那般,一个真神都没有,可却也不是许多人想的那般,神灵慈悲,渡人救世。
“爷爷敢说,现今的所有神,都称不上一个‘正’字,一个‘善’字!
“剜肉供佛,挖心问卜,岂是虚言?若非真是有求有应,又多少守些规矩,神灵与妖魔都没有两样!”
沈明心从未听沈颛讲过这样过去在他口中只会被批为大逆不道的话,一时惊住,呆愣看着沈颛。
“可又能怎么办?”沈颛苦笑拍案,“如此乱世,没有神灵庇佑,活不下去。没有心中寄托,撑不下去。
“爷爷当初拜通天大娘娘,是为活下去,拜神湘君,也是为活下去,现今任春山公进门,还是为活下去。让你我,让沈家活下去!”
“你放心,”他道,“春山公是什么样的,爷爷也不是全无所知。这计驱狼吞虎,只是为拖延罢了,不是咱家真要供起那春山公。”
“拖延?”沈明心道。
“神照国国师来北珠,已定下要从西陵、要从虞县过的消息,你听过没有?”沈颛道,“国师要收弟子,只要你能成为国师弟子,那自有国师与满天下最厉害、香火最盛的那位胥明天尊护着,什么神湘君、春山公,自都不足为惧了!”
沈明心险些怀疑沈颛喝多了,在胡言妄语。
“人家国师凭什么收我做弟子?”他一时脑子混沌,简直想笑。
“爷爷自有办法,”沈颛捋须,“明日是初一,拜过神后,爷爷便要出门,去西陵拜访一位老友。国师弟子的事,成与不成,便在此一举了。若成,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成,大不了再去求一位新神。
“至于沈稠,你也不必太忧心,你方才说的香火种子之事,爷爷晚点与他谈谈,爷爷有他把柄,他不敢再将你怎样。
“哦对,还有你方才说的那白猫,春山公虽名声不显,不是什么大神灵,但能蒙蔽祂的,显然也非是寻常精怪。你还是要小心,必要时也可以利用一二……”
沈明心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次来寻爷爷的结果,与他想的完全不同。
楚神湘旁观完这一场祖孙坦白,却没有太多感想。
沈颛所说这些事,他见过太多,说奇也奇,说不奇也不奇。其中他唯独关注的,是沈颛说的二十年前的那场问杯。
二十年前,他只是块石头,无力回应任何。而他已成神的近来十二年,他无兴致,一直在沉睡,也未曾回应过一次谁人的问卜。
所以,沈颛所说这问杯结果,完全都是巧合与他们的臆测。按楚神湘未来此世前,在现代的话说,就是自身某些心理与想法的投射,与他这位神湘君是没有干系的。
楚神湘觉着背上有点沉,应当是莫名多了面锅。
“爷爷愧对你,自会为你谋划好一切,”沈颛拍着沈明心的肩道,“好了,别多想,回去好好歇息吧。”
沈颛明显不想多言了。
沈明心含糊应着,顺着沈颛的力道迈出了药铺,颇有些浑噩。
想到距离他院子不远的沈稠和春山公,沈明心一时有些抗拒回家,左右望望,迈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些河鲜,打发漱石回去送进卧房,然后自己独坐雅间,点了两壶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