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常安不再为难他,松开手,将他散乱的头发撩至耳后:“天并未塌,你也还活着,那些鞭子再打不到你身上了,只有你心里的鞭子还在时时挞责你而已。”
他抹去那嚎哭面容上的泪痕,看着那双透着无尽惊惧、困惑和落寞的双目:“修远,他们要害我,我就拼尽一切,将他们打入地狱。而你,也不是懦夫。”
“这把短刃,是江元恒制的。你若恨他,便给他一刀,也好抹平他日日自责之苦。”
李修远渐渐收了泪,疑惑道:“他……为何自责?”
柳常安笑笑:“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这话得了一句自嘲:“我如今这副模样……怎么见他?”
柳常安坐到他身边,将他散落的头发拢起,掏出巾子将其随意扎起,露出他的俊逸面庞,扫去那一副颓丧。
若端正姿态,换上一身襕衫,依旧是位翩翩书生。
“你哪副模样了?不过是有段时间没念书,学识停滞不前罢了。其他有何不同?”
李修远垂眸,没有说话,看向堪堪掩映的屋门。
阳光透过门窗缝隙透入昏暗室中,带来暮春初夏之交的蓬勃暖意,照在一如往常风华的两个少年身上。
江元恒得了柳常安的信,踌躇辗转了两日,才鼓起勇气去了李府。
刚到郁郁葱葱的院中,他就泣不成声,在屋门前跪下后,膝行入内,见了人,俯身就要磕头。
正坐在案旁看书的李修远赶忙上前,将他一把扶住:“元恒,你这是……”
江元恒“呜呜哇哇”哭得说不清话,听了数遍,李修远才知道,他被带出的那个地洞,是这人挖的。
可他还是不解江元恒的自责:“这事……并非你之过……”
他想将人扶起,但江元恒执拗地跪着:“可……若不是有那地道,那群匪徒也不可能避人耳目地将你绑走!”
这歉疚纠缠了他许久,让他恨得愈烈,似乎余生只有复仇才能缓解。
可如今谋划绑走李修远的那几人皆遭了报应,却还是无法抚平他心中歉疚,只在听见人被找着了,心中那茫然无措才有了着落。
李修远见他面上的苦痛神色竟要盛于自己,心中酸楚又感怀:“那些人手段层出不穷,且无所不用其极,若真要绑人,没有那地洞也阻不了。你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怎能不放在心上?
江元恒知道李修远为人宽厚,可越是这样,他心中便越是难受。
他没有说话,又听李修远清朗的声音道:“听说,你如今得了个江南县令之职,不日就要外放了。恭喜你了……”
话是轻巧,但难掩他面上落寞之色。
江元恒心中不平更甚。
若不是遇了这事,这人去年科考必然也能榜上有名。他学识广博,又有仁爱之心,入仕后定能当一个好官。
但没关系,等他修养好了,来年还能再参加科考。
“修远,我……我害你一生……我、我会用后半辈子偿你!待你入仕,我一定为你左膀右臂!”
李修远叹了口气,终于将他扶起:“我……怕是与仕途无缘了。”
江元恒闻言,着急拉着他的手:“你是怕外头的流言蜚语?那有什么好怕的,你看看柳云霁——”
李修远赶忙抽回手,指尖带着颤抖,抿唇不语。
“修远!你别怕!谁敢嚼你口舌,我必然——”
江元恒面上发狠,但话未说完,就见李修远红着眼,坐在椅上,撩开了衣襟。
他小腹处多了一个“奴”字烙印,伤口早已结痂脱落,只余深深印痕,难以消除。
虽不是真入了官府奴籍,但身上有这烙印,必然过不了礼部验身核查,恐怕他此生再无缘科考。
江元恒看得目眦欲裂,跪在地上,抖着手想去触碰,但李修远快速整好衣襟,隔绝了他的视线。
“是谁?!”
江元恒心中怒意和歉意交织,大吼出声,“是杨锦逸那畜生吗?!我不会放过他的!”
可李修远摇摇头,看着窗外不说话,面上只余淡淡绝望。
“究竟是谁?!难不成是杨家背后的宁王?你放心!如今杨家能被整垮,那宁王也不见得能独善其身!我与他不死不休!”
江元恒与宁王间本就有父仇在身,如今更不必说。
李修远看着他,又叹了口气,凑在他耳边极轻地道了两个字。
江元恒闻声,瞳孔放大,完全不敢置信,瘫坐在地:“怎……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