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听这人当面说一句“心悦”,他便能在暴露前假装那是对着自己的倾心,之后就算被他憎恶,被他千刀万剐,再受这一世苦楚也了无遗憾。
可这人平时直来直往,什么话都不藏,偏偏就是这句话,死活不愿说出口。
他贪恋这一时的温情,手上没停,软软道:“就是......娘亲和翠姨手头忙的时候,他会帮忙带着我。给我摘堂前的石榴,有时候......会把我托在肩上,让我越过院墙,偷看外头的老伯吹糖人......”
卫风之于他,早不仅是一个家仆和幼时玩伴。
前世,两人再相遇时,他已入了尹平侯府。
卫风带着一身沧桑,和翠姨骨灰,并着一小节他娘亲黑黄的尸骨,在普济寺外遇见了他,随后,便随他一起入了尹平侯府,明里成了一个卑微的后院伙夫,暗里则是他谋划的手眼。
两人并肩多年,一同将几乎触底的大衍根基给强行拉起,为南北两军的崛起争取了许多时间。
不知他最后是否从那场大火中脱出,看见大衍浴火重生的景象。
因心中凄婉,他这话中便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渺远惆怅。
这听在薛璟耳中,就有些刺耳了。
对卫风的疑虑突然变成了另一种警惕。
“我也能把你托在肩上,我也能带你去看吹糖人。”
柳常安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幼稚,失笑道:“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你该带我去看看其他景致。”
薛璟一听,心情一时又好了些:“你想看什么?”
“你带我看什么,我就想看什么。”
这话说得薛璟心里美滋滋,嘴角都控制不住地翘起。
这家伙,怎能如此乖巧,简直就是长在了自己心窝子上。
他抬手捏了捏柳常安的脸颊:“等着,一定带你看好看的。”
回程途中,薛璟一边享着柳常安时不时给的乖巧温柔,一边同许怀琛谋划着回京后的事宜。
待终于入了京城,两辆马车分道而行。
薛璟将柳常安主仆和他带的那堆手礼送至乔府后,也先回了将军府。
薛母见大儿子终于归来,赶忙上前迎接,见那大包小包的江南绸缎点心,乐得掩不住笑意。
“你何时有了这么好的眼光?这藕荷色的缎子,做一件新春的衣裙,一定好看!”
她抚着箱中最上层放着的一叠藕荷嵌百合银丝纹样的绸缎,笑着问薛璟。
薛璟当然没这眼光,他眼中这料子与堂中的一块桌布无甚太大差异,于是摸摸鼻子道:“这都是柳云霁挑的。”
薛母翻看着那箱中一摞各色各式的华贵料子,欣喜地道:“这孩子,眼光还真是好!”
“那当然!”
薛璟莫名地有些自豪。
“眼见要入年关了,怕是得忙上一阵。不如待年后,你带他来府上坐坐吧?”
薛母带着期待问道。
这次薛璟倒没有满心拒绝,只是模棱两可地答道:“回头我问问他。”
两人又闲聊几句江南见闻风物,薛母就专心安排人手收拾眼前的物件,让薛璟自己先回院休息。
回了松风苑后,薛璟先让书言打了水,洗去一身仆仆风尘,随即坐在书房文椅上开始寻思,该何时去找京兆尹和卫风。
京兆尹这老谋深算的笑面虎,明面上去质问,必然不会有什么结果,怕只能用些不太入流的手段恐吓一番才行,具体如何做,还是得等明日去问问许怀琛。
更麻烦的还是卫风。
他只能越过柳常安,私下找机会去寻人。
只是这人也是个不长嘴的,又是个武艺不弱的硬汉,除了与翠姨的关系外,至此还不知道该用何弱点撬开他的嘴。
可真要利用翠姨来作威胁,他又觉得不齿。
而且这事若是让柳常安知道,怕是得生龃龉。
唉,烦心事如乱麻,理也理不顺。
真想让柳云霁再给他按一按额角。
可他没等来柳云霁,等来了一边嚼着他从江南带回的酥点,一边迈着张扬跋扈的步伐走进松风苑的薛宁州。
看着他昂首迈步、鼻孔朝天的模样走进书房,薛璟忍不住呛道:“你喝高了?”
薛宁州“切”了一声,抬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带着满嘴还未咽下的酥点,得意地道:“我,薛宁州,很快,就是位小官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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