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手,对柳常安道:“刚从琉璃巷一个西域商户那弄来的。以后你若不想穿鞋袜,便踩在这毯子上,不怕着凉。”
柳常安这才知他缘何晚来,一时心中满是愧意,觉得自己实在小人之心。
一时又觉得这木头似的薛昭行怎的突然像个风月高手,惹得他心如擂鼓。
他赤着脚踩上那厚重绵暖的石榴花葡萄藤对纹羊毛毯子,脚底暖融融的,烘得他面上也有点发热。
于是他赶紧让南星将菜布回,为薛璟添了双筷子:“可是一早便去了琉璃巷?用过膳了吗?”
薛璟净了手,立刻坐在案边,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一块樱桃肉:“他们开市早,去晚了就没好东西了。早时在那儿吃了块胡饼,从卯时熬到现在,可给我饿坏了!”
柳常安赶紧给他夹了几道菜,突然觉得未再听见咀嚼声,抬眼一看,就见薛璟嘴里含着满口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那原本如鹰隼般犀利清冽的眸子,如今似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柔和,且朦胧不清,里头似乎装了千千结,要把他缠得密不透风。
这一下把他盯得面上愈加发烫,放在地毯上的脚趾都忍不住蜷曲,才抑制住颤抖着落荒而逃的冲动。
“怎、怎么?不和胃口吗?”他询问的声音都有些飘忽。
薛璟被他这轻轻一问惊得回过神,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似乎发了呆,尴尬地囫囵道:“哦,不会。”
他赶紧把嘴里那口菜咽下,又往里夹了一大口,草草咀嚼了就往下咽。
连着咽了几口,他终于忍不住,盯着那满桌的菜开口道:“柳云霁,待你科考完,我、我同你说件事。”
这话刚出口,他就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垂着眼眸使劲嚼巴。
这下他终于知道,为何柳常安总爱垂眸。
柳常安心中一颤,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面红如醉,嘴上笑意止都止不住,轻道了声“好”。
之后两人便再没说话,都盯着桌上的菜,认真地吃着,思绪却飘了不知十万八千里。
午膳过后休息一阵,二人便在堂中讲书,此后几乎日日如此。
对柳常安来说,科考不再仅是入朝扬名的票券,也是最终拨云见日的那阵罡风。
因此,他以备考为由,拒绝了一切拜帖邀约。
荣洛初时常常上门,却次次都被挡在院外。
他倒是好脾气,从不怨怼,只差人送礼过来,即便被南星拒了,却同未曾听见一般,放在院门边,任柳常安处置。
待人走后,薛璟走上前,捡起那漂亮的木漆雕镂食盒,拿起里头的一块金乳酥咬了两口。
啧,还挺酥脆香甜,也不知从哪儿花大价钱买来的。
随即,他哼笑一声,提着食盒来到巷口,交给了跑将过来的三狗子,问了这金乳酥出处,又在三狗子的千恩万谢中摆摆手,回了柳常安院子。
此后,一整个春夏,柳常安案上的小点便没断过,还总变着花样,怕是京城里能翻着的天南海北奇食都让他尝了个遍。
这两季,也是薛璟多年来过得最惬意的两季。
守方寸,未得尘嚣扰。
绿树蝉鸣,晓风扬琴,侧畔玉郎素手弄清吟。
至院中银杏渐黄,苦读多年的学子们终于入了考场。
其中辛苦不必多说。
待出了礼部,薛璟打算立刻为薛宁州物色一个差事——这榜他必然是上不了的。
至于自己,倒也不多着急。
一来,今日策论写得颇为顺利;二来,他还需要更多时间去解决前世的仇怨和谜团。
“你竟然会写?!”薛宁州听他写完了策论,惊得目瞪口呆,被他一掌削向脑门。
“谁让你三天两头假装头疼脑热不肯念书?”
薛母早就在礼部外等着了,接到了两个儿子,又听闻大儿子极有可能榜上有名,顿时喜出望外,这就要拉他回府去祭拜列祖列宗。
另一边,乔翰生也等到了柳常安,也不问他考得如何,只要他不必挂心,先回乔家休息一段时日,静待来年放榜。
两人便先各回各家,只约了过几日去普济寺上香赏秋。
回了将军府,薛家兄弟先是被娘亲拉去祭祖焚香,中不中榜先另说,至少百年来,薛家终于有人入得考场了。
随后又风风火火地上了梁国公府,上下告知了一番。
几番忙下来,把薛璟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说当初交了白卷。
来回忙了两三日,正想去问问柳常安近况,又收到了许怀琛约他喝酒的信。
依旧是盈月舫的临湖雅间,那个向来于人前风度翩翩蓬勃意气的少年显得有些萎靡,靠坐在窗边独自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