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酣斗许久,薛璟调转马头正欲补箭,就看见茅草亭中,柳常安与尹平侯并身而立,状似亲昵地不知写着什么。
他胸中突然一股火起,立时扔下与他相持那人,策马到了亭前。
下马进了亭子,就见柳常安最后一笔小楷落完,一幅娇艳欲滴的牡丹春色图并着蝇头小楷的题诗,浑然天成。
“呵,两位可真是好雅兴,躲在这风花雪月?”
薛璟面沉如水,冷冷地盯着那艳红牡丹,觉得十分刺眼,恨不得给他烧穿一个洞。
这半月来,他向周遭众人打听过,自他出征后,这个尹平侯毫不避讳,四处宣扬自己对柳常安的钦佩,时时上门拜访赠礼,就差在脸面上刺下“心悦”二字了。
这柳云霁,避着其他许多人,对着荣洛却是十次见上五次,偶尔也传出他赞扬尹平侯才情之言。
此前,想到要为柳常安增加来日入朝依傍,薛璟并未多说什么,今日也如约来了这春会。
但亲眼见到这两人的知音之趣,他却觉得极其碍眼。
前世那个立在尹平侯身侧,不可一世、看他如蝼蚁的清冷蛇蝎又突然浮现在眼前,逐渐与面前的柳云霁重叠。
他极力控制自己起伏的胸膛和渐重的呼吸,向尹平侯抱了一拳:“在下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
于柳云霁这种文人而言,恐怕像自己这样的莽夫,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
他们二人因故相交,如今他已将柳云霁拉出泥潭,未来他自然要走上康庄大道,而自己最终还是要回到边关。
届时,他真正需要的助力,就不再是自己了。
尹平侯虽然无能,但对他一片痴心,能为他求取一切他所想要的东西,于柳云霁而言,虽声名有些受损,但却实在能如虎添翼。
只要他心思不歪,就算当个权臣,与宁王党抗衡,于大衍而言,怕是百利无一害。
这便遂了自己的愿。
只是,怎的总觉得胸口堵得慌,似有一股乱流想要自胸腔撕裂而出,被他硬捂在里头,撞得他心口直发疼。
柳常安见他大踏步离开,似乎不管自己,急得赶紧放下笔,向尹平侯拱手一礼,匆匆跟上。
武将步子大,柳常安需小跑才能跟上。
好不容易跑到了薛璟身边,这人却对自己视而不见,阴沉着脸直往前走。
柳常安有些惊慌,抿着唇跟着,突然恍然回到了曾在翠秀湖边被薛璟救下的那次。
那时,这人也是视他如无物。
薛璟行到车边,抬步进了车厢,连帘子都没给柳常安撩。
柳常安心里难受,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在薛璟身边安静坐下。
他慌得有些不能自已,指尖微微颤抖,有些想不明白,怎的薛璟突然就生了那么大的气。
马车往前缓慢行驶,掩盖了他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冷静下来,有些哀怨地抬眼看着薛璟冷峻的侧脸,扯了扯他的衣袖。
若是以往,他如此示弱讨好,薛昭行必然会低下头,笑着问他怎么了。
可此时,这人依旧咬紧牙关,直视面前的车帘,一言不发。
柳常安有些无所适从,试探地靠近了一些,垂眸问道:“昭行......可是生气了?”
薛璟闻言,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车帘:“没有。”
柳常安见他应了自己,心下松了不少,又扯了扯他衣袖:“可是因我......今日过于显露锋芒?”
薛璟烦躁,干脆撩起窗帘子,扭头看向外面:“没有。”
“那.....可是因为......尹平侯?”柳常安盯着薛璟的脸一瞬不瞬,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果然,就见薛璟额角青筋暴起,转头怒道:“开玩笑!我为何——”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觉得似乎有些过激,干脆闭上嘴,转头不再说话。
见他如此,柳常安原本还没着落的心突然就定了不少。
方才他未见薛昭行比试占了下风,也没发生其他能令他如此大动肝火之事。
他那句“风花雪月”拈酸般的阴阳怪气,必然是因为自己与尹平侯。
他不会傻到认为薛璟对尹平侯能有多少倾慕,毕竟这人是实打实地不待见荣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