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看向薛璟:“昭行......有一便有二,我若允了你这次,怕之后你还是会让我替你写的。”
话是如此没错......
薛璟心虚,同时又很恼怒。
他知道柳常安这是委婉拒绝了,可刚才才说好,这会儿就变卦,这要自己怎么办?
一想到得坐在桌前抓耳挠腮地写上两日文章,他就十分烦躁,于是努力地尝试再争取一下:“可你刚才答应我了。”
柳常安咬了咬唇。
他本就是个遵规蹈矩之人,若是换了别人,无论如何恳求,他都不会答应帮写课业。
刚才也就是一时脑热应了下来,可现在,既明的指责言犹在耳,他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断然是不会再答应了。
“我一步步教你写,我这里还有.......”他说着,起身准备从柜中翻找一本书。
薛璟见他不肯再松口,气得上了头,一言不发地起身出了门。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念这破书?!
不但把自己圈在这里,一天到晚还有数不清的规矩和忙不完的课业。
他当时到底是中了什么邪,答应到书院里来念书的?
他气得想掀桌,可又觉得这实在是无理,便硬是忍了下来,快步往马场走去。
此时骑射的课业还没有开始,他能借口练习要来一匹马,在不大的骑射场上奔驰。
骑射场自然比不上边关一望无际的荒野,但迎面的清风还是逐渐抚平了他的烦躁。
他脑中突然浮现了母亲那温婉却忧愁的面容,一时满腔的愤懑渐渐化成了咽不下的苦涩。
他是为了母亲才到书院里来的。
重活一世,他真心想让母亲开心一些,可也只能当下讨好一下母亲。
大衍如今将才本就凋零,真要他弃武从文,就算来日真的金榜提了名,他怕也是放不下边关的。
母亲的期待,是注定落空的......
一想到这,他即刻下马,又快步往回走。
还是趁现在辛苦些,让母亲先多高兴高兴,来日的伤心也许就能被冲淡许多。
更何况,他前世一头扎在边关战场,对朝中事务及百姓民生没那么了解,这一世多学些东西,将来也许更有帮助。
回到柳常安屋中时,清冷的少年正埋头写字。
他一脸沉静,只在眼角有一抹还未来得及褪去的红。
薛璟撇撇嘴。
这还委屈上了?
一想到自己刚才竟然在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因帮写课业的事情置气,他就觉得自己脸上有些臊。
前世自母亲去世后,他的脾气便愈发急躁,到现在都还没有改过来。
可眼下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他往桌边的空椅子上一坐,见面前放着一张红纹纸,用蝇头小楷齐整地写了数行字:
破题:江南水道的堵与疏
......
红纹纸下方,还垫了一本书。
薛璟将那本书抽了出来——《水经》,书中还有几处折角,他一一翻开查阅,竟是前人关于治水的一些巧思。
薛璟挑了挑眉,没打扰在一旁专注写字的少年,安静地照着红纹纸上的字,一点一点地从书中摘出有用的治水法子。
熏炉中最后的一点檀香散发出缭绕烟气,将一室熏得暖香萦绕。
金乌逐渐西落,虽然薛璟的字还是如狗爬,但勉强还是将一篇策论写完了。
真把心思放进去,倒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薛璟坐在桌前,伸了个懒腰,拿起自己那篇文章左看看右看看,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
难怪那些文人写出点东西就爱到处显摆。
他若能用柳常安那手字写出这样一篇文章,他得拿回家让所有的亲戚都好好赏阅一番,最好是让那些还在学龄的弟妹侄孙给背下来。
一个下午没吭声的柳常安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然后探手轻轻指着红纹纸上的一处,道:“这‘於’字写错了。”
薛璟面色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