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璟在坡面上往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不远处,有一座五层高楼,整座楼流光华彩,挂满了灯火,远看去竟显出剔透晶莹——这是因为楼上灯火皆是通透的琉璃灯。
这就是城北大名鼎鼎的琉璃塔,琉璃巷也是因此而得名。
当然,琉璃塔不是塔,是一座楼。
早年大衍国力极盛时,受不少藩国进贡,因此特地建了此楼招待贡臣。
后来,藩国来的商人们多在此处聚集,开设商铺酒肆青楼赌馆,将琉璃巷变成了与南边的盈月舫齐名的销金窟。
他只消下了这个坡,从暗处隐入往来不绝的人群,往琉璃塔的方向走,很快便能到和许怀琛约见的地点。
不过他今日不必去。
探完路,薛璟也不打算多留,转身回书院,心中嗤笑。
山上昏黑静谧,都是苦读的学子,山下辉煌喧闹,皆是享乐的权贵。
两者看上去似乎毫不相干,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许将来某一日,山上的某位学子平步青云,便会成为山下某个挥金如土的恩客。
这事屡见不鲜,不然前世面对胡余劫掠边境,威胁西境三州时,朝中也不会多为和谈之声。
以柳常安为首的那群权臣,以国库空虚为由,拒拨军饷。
而国库的钱,都在那群贪官手中,日日夜夜地在这些歌舞升平之地如流水般泄地。
薛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大衍早已千疮百孔,并非他一个武将在沙场拼杀就能挽救的。
可笑的是,前世他至死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重新陷入暗夜,身后的璀璨喧哗都被抛在了身后,薛璟一脸严肃地往回走。
若真要救大衍,势必要更多地依靠文官整顿朝中风纪。
文武官本就有天生的矛盾,他们这些粗野武将,向来不受文官待见。
而他如今手上唯一的筹码,便是柳常安。
可是......
一个被朝堂孤立的武夫,拉着前世蛀空大衍的罪魁,对抗如今大衍的腐朽......
他想想都觉得好笑。
不过世事无常,谁说得准呢。
毕竟这一世,柳常安尚未遭难,性格还未扭曲,又与铁脊梁李景川是好友,说不定将来他二人一同入了朝堂,真能翻一翻天地。
他如今除了避免父亲和弟弟重蹈覆辙外,只需盯好柳常安便是。
这么想着,他很快走回到了那处院墙。
他抬腿一跃,正准备上树回屋舍,中途瞥见那个地洞,突然脑中闪过一丝什么,立刻又翻身下了树。
他走到地洞在院墙外的那侧洞口,轻拨开杂草,打开火折子在洞内上下打量。
果不其然。
这洞挖了应该有挺长时间,来来往往的生徒把地洞的泥层磨得相对平滑,但有两处隐蔽地方却有着很生硬的痕迹,看大小似乎是指甲用力抠挖出来的。
他在地洞中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没再看见其他蹊跷,又往里走了一些,到了院墙里那块种了杂草的木板之下。
木板边就是那日见到的大石。
石头下方不太起眼的位置,有一处较锋利的凹陷。
他将火折子往那里移了移,看见了一小块黑褐色的痕迹,因被藏在了凹陷处,所以难以被发现。
如果他没猜错,这应该是李修远当时挣扎或磕碰而留下的血迹。
这么看来,当时他应该是被强行绑走,并有过抵抗,留下的应该不止这几处痕迹。
他又在附近搜寻了一番,再没找到其他。
看来,有人曾来此十分小心地做过清理,只因这几处太过隐蔽,因此疏漏。
他退出院墙之外,灭了火折子后跳到树上,坐在高处俯瞰院墙内外。
难怪李修远一个大活人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院内的洞口被处理得极其隐蔽,还有层叠杂草和曲折小径作掩护,一般的学生不可能知道这里有个地洞,就算有意寻人也难找到此处。
那日若不是江元恒带他过来,他就算是在书院里待上数年,也不见得能碰上。
江元恒……
他就说那日总觉得江元恒与他叙旧过于刻意,想来定是故意将此处暴露给他。
他难道知道些什么?可他为何要偷摸这么做?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