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屋内又落针可闻。
薛璟思来想去,重新起了个话头:“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他想避免柳常安重蹈覆辙,自然希望柳常安能远离祸害源头,像他书童说的那样,离开柳家。
可听了这问话,柳常安刚软下来的神情又恢复了那一副清冷淡漠:“多谢薛公子关心。一会儿喝完药,我便回柳府去。”
薛璟皱眉,一时也不清楚是不爽他的态度还是言辞:“你回柳府做什么?等着再挨揍?”
柳常安神色未变,事不关己一般,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不劳薛公子费心。”
他本就是清高之人,冷眉冷眼时,原本温和的五官就会带上几分倨傲之色,再加如此疏离的言辞,让薛璟登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这家伙要么不长嘴,长了嘴也吐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自己心血来潮出手帮了忙,而这个没心的家伙,对他生分冷淡便罢了,这还暗暗嫌弃他出手帮忙多管闲事了?
不是之前被踹得昏迷吐血的时候了?
不费心就不费心,爷还乐得轻松!
这么想着,薛璟努力控制自己气得抽动的嘴角,冷哼一句“随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跨出房门。
柳常安倒是说到做到,喝完了药,他就让南星去向掌事借马车,要回城去了。
书言来报的时候,薛璟正在后院拿着根竹棍当刀使,竹棍“呼呼”地在空中飞舞,带起凌厉的劲风。
听书言说,柳家主仆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薛璟气得将竹棍摔在地上,青绿翠竹应声四分五裂。
“那……少爷要去送送吗?”书言扒在院门边小声地问道。
他直觉少爷非常不高兴,但又不知道他为啥不高兴,不敢靠得太近,怕触了霉头又挨顿训。
薛璟想没想,劈头骂道:“送个屁!他自己没腿?”
书言闻言,赶紧“诶”了一声,跑去套马装车了。
他原本想给柳常安套辆好点的马车,但柳常安坚持说之前那架便可。
这位谪仙般的公子虽然表面看上去随和,但却犟得很,任他怎么劝也没用,于是他只好让庄里人架了那辆破马车,把人送往京城。
马车内的柳常安卸下了那一副清冷持重的模样,整个人瘫软地靠在车厢壁上泫然欲泣。
他想悄悄掀起车帘再看一眼,看看能不能见到薛璟的身影,可又害怕,怕掀起帘后眼前空无一人。
南星跪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这幅样子,一脸不解:“少爷,我看这位薛公子不像坏人,少爷为何不求助于他?咱们回了柳府,也不见得安全,即便不再遭绑,二房那里……”
“南星。”柳常安强压着喉头的哽咽说道,“他与我有如云泥。他是镇军将军府大少爷,前途不可限量。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侍郎家的失恃嫡子,说不定,很快便连嫡子都不算了,我凭何去求助于他?”
他眼中的光慢慢消散,只剩下空洞没有聚焦的眼神,也不知盯着哪处。
薛昭行让他好好念书,做个好官,可之后能否再回书院,他也说不准。
他的身子本也不健壮,遭了多次罚,如今怕是已病入膏肓,说不定哪日便如同他母亲一般暴毙了。
他叹了口气,幽幽道:“只能怪我命不好,我此生,怕是……”
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他其实不那么怕死,毕竟活着也没什么念想。
他更害怕的是,那个耀眼的太阳眼中的自己,和柳二、杨锦逸之流眼中的自己,并无二致。
一想到那人嫌恶的眼神如同利剑一般扎向自己,他就泛起一阵绝望,觉得倒不如玉碎以证清白。
他不再言语,干脆闭上眼,平复自己的心绪。
而那个太阳此时扎人得很,在后院里把一丛翠竹打得七零八落才缓过劲儿来,坐在院中石桌旁喘着气休息。
书言赶紧给自家主子递上茶水,壮着胆子问道:“少爷,您怎么……不把那位公子留下呀?感觉他好惨啊。”
其实他更想说,你怎么那么生气?难不成就因为人家走了?都气成这样了还不去追?
但他没敢问,怕自己变得和角落那一堆零碎的竹渣一样。
薛璟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吼道:“你瞧他那个态度,还要我把他留下来?他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书言被他吼得习惯性一缩脖子,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