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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2 / 2)

行李箱都装满了,可我这心里却变得空落落的。

你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着长大的。从能抱在怀里,到现在我得仰起脸看你,日子过得真快。每次送你走,我这心就跟被线拴着往外扯一样,生疼。可我也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孩子大了,总要离开家,总要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瞧瞧,而当妈的能做的,无非是帮你收拾好行囊,目送你离开,再等你回家。

小野,我这辈子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有时候琢磨,兴许是老天爷疼我,知道我命里有当妈的福分,所以特意留好了位置,等着你们这些好孩子一个一个地来把它填满,填得热热闹闹、满满当当的。

真当了妈才知道,这颗心啊,从此就不全在自己身上了。孩子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飘在天上,没个着落。我有那么多孩子,操心完这个又惦记那个,这颗心从没有彻底踏实的时候。好在别的孩子隔三岔五还能见着一面,唯独你,飞得实在太远,妈伸长了手,怎么够都够不着。

你走之后,有天我收拾储物间,看到你以前用过的地球仪。我拿布擦了擦灰,找到咱们国家,又找到你学校那个国家。那距离真不长啊,地球仪上,手指头轻轻一转就到了,可那中间实实在在地隔着千山万水。兰姨老了,翻不过山,也蹚不过河了,只能巴巴地等着我的孩子飞回来。

唉,当妈的,最不该把想念挂在嘴上,兰姨知道说多了你要惦记,可还是忍不住多唠叨几句。

孩子,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性子要收一收,遇事别急着出头,能忍则忍,平安最要紧。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一点。你得记着,你爸妈就你这一个亲儿子,你也就这一条命,冲动之前,务必再三思量。切记!切记!

要是在外头真遇上什么难处,受了什么委屈,不愿跟我们讲就跟小予说,别自己硬扛。不高兴了随时给兰姨打视频,兰姨教你做点儿好吃的。胃里暖和了,心里就舒坦了。要是还觉得过不去就买张机票回来,请几天假不要紧的,什么都没有心里头舒坦重要。

你从小身子骨就壮实,这一点妈倒不太担心。只是电视上一播滑雪、滑板那些,你爸总皱着眉说:“那臭小子就爱玩儿这个。”如果那是让你真心高兴的事儿,妈不能劝你别玩儿,但千万、千万要注意安全。哪怕你身体再好,也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千万别逞能。

当妈的心啊,啰啰嗦嗦、琐琐碎碎,唠叨的话说也说不完,再往下写就真成祥林嫂了。

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万事小心,平安回家!

兰姨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一样,一下下往张大野心上扎。他看到“每次送你走,我这心就跟被线拴着往外扯一样,生疼”时,眼前已是一片模糊;读到“唯独你,飞得实在太远,妈伸长了手,怎么够都够不着”时,整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如果不是闻人予一直在旁边抱着他,一遍遍帮他擦眼泪,这薄薄的信纸,恐怕在读完之前就已经被他的眼泪泡碎了。

当他终于挣扎着看到最后那句“万事小心,平安回家”时,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低着的头抬都抬不起来。闻人予从他手里抽出信放到一旁,然后将他转过来抱在怀里。

仿佛堤坝终于溃决。张大野再也忍不住,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那泪水里混杂着太多东西——尖锐的心疼、沉重的愧疚,还有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滚烫的幸福感。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承受得起如此厚重、如此毫无保留的爱。

他意识到自己以前那些无病呻吟的情绪是多么幼稚可笑。身边有这么多人爱着他。家的形态或许变了,但家人对他的爱却从未改变,更不会消失。

而他做了什么呢?他轻率地将自己的生命,一次次亲手奉给老天爷。在那些飞跃、速降、追求极致刺激的瞬间,他将生死悬于一线,仿佛那只是他一个人的游戏。老天爷眷顾,他便活下来,可万一……万一哪一次,老天爷没有站在他这边呢?这些爱他的人,这些将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的人,这些与他血脉情感紧紧相连的人,他们的后半生,又该如何度过?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任何极限运动中的高空寒风都要彻骨。曾经对危险的麻木与轻视,此刻化作止不住的后怕,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闻人予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一颤。他将手臂收得更紧,掌心在张大野后背上一下一下抚过,力图传递一些安慰和温暖。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张大野自己找到喘息的出口。

在断续的抽泣声中,张大野的声音嘶哑破碎:“师兄……我错了,我……太混蛋了……”

闻人予在他耳边轻轻摇头:“这么说可不公平啊宝贝。”

“嗯?”张大野怔了怔,抬起泪眼看他。

闻人予稍稍退开一些,捏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其实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要玩儿那些东西。你不开心。”

张大野猛地偏开头。

闻人予总有这样的本事。短短几个字就轻而易举地撬开他层层包裹的外壳,触到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去年的你正处于一个不安定的时期”,闻人予继续说下去,“刚到陌生的环境,我们的关系尚未明确,你身边没有朋友,没有熟悉的一切,而一直以来都给你支撑的家也正处于风雨之中。”他音量不高,指尖轻轻摩挲着张大野的手背,“去年的你,他才十九岁。他漂浮无依,他从来要强,他习惯了当所有人的野哥,他很难开口向别人倾诉。你要他怎么办呢?心态、环境、感受不一样,人眼里的世界也是不一样的。那时候他的世界一定很窄,窄到他只能通过那种方式去逃避不安定的一切、去感受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