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野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口中。温热的汤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竟莫名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忽然想起临近春节的那个雪夜。在异国他乡,他跟陌生流浪汉分享同一片冰冷夜空,抽了几支烟又把自己灌得迷迷糊糊,却始终没敢拨通张崧礼或闻人予的电话。
这事儿,应该算在要坦白的账里吧。他想。
于是他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慢慢开了口:“师兄,今年过年我说什么都要回来过,国外真没什么年味儿。”他笑着摇摇头,“唐人街的舞龙舞狮倒是热闹,锣鼓喧天的,但地点不对,人不对,总觉得差点意思。华人聚会我也去过,一大桌子人,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起,吃的倒是中国菜,味道嘛……真跟兰姨比不了。那帮人包的饺子形状千奇百怪,我给那些饺子取了个名,叫‘笑口常开’——因为没一个合得上嘴的。”
他说着些轻松滑稽的琐事,语调轻快:“在家的时候什么节都嫌麻烦,真离了家,每个传统节日又都不想错过。我还自己鼓捣过一次腊八粥,跑了好几家超市好不容易凑齐材料,结果火候没掌握好,糊底了,硬着头皮吃了一天……”
闻人予放下筷子,安静听着,直到张大野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师兄,其实我有时候真的特别想家。”
闻人予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很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今年过年我去接你。”他重新拿起筷子,照例将自己碗里那颗颤巍巍的溏心蛋放进张大野碗里,语气平静如常,“到时候你陪我回来看看,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吃兰姨做的年夜饭,一块儿看春晚。”
张大野抬起眼看他。这个人实在是温柔得过分。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刻意渲染情绪,只是用最平实的话语和最自然的动作,稳稳接住了他所有未能言明,甚至羞于承认的脆弱和失落,并许给他一个触手可及的、温暖的未来图景。
张大野只觉得胸口被某种饱满而酸胀的情绪堵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温柔。他仓促地低下头,三两口就把那颗溏心蛋吞了下去,故意用夸张的抱怨来掩饰发紧的声音:“师兄你真的很烦人,煎蛋非要煎两颗,自己不吃偏让给我,故意感动我啊?你就不能多煎一颗?”
闻人予好冤枉:“天地良心,我给你煎了两颗,你刚刚全吃了,然后望眼欲穿地盯着我碗里看了半天。我以为你在暗示我。”
“是吗?”张大野笑了一声,“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暴露了。”
闻人予无奈地摇摇头:“快吃,吃完想坦白什么我都听着。”
张大野挑起面条,咀嚼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度假屋,糖糖姐拉住他说的那些话——
“再怎么说你玩儿那些也是极限运动,他能不跟着担惊受怕?”
大概是闻人予表现得太轻松、太平静,甚至还帮他查阅资料、规划更合理的路线,提醒他注意天气变化,张大野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闻人予是真正理解并支持他玩儿这些的。他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与征服感里,竟然从未真正地、仔细地去窥探过那双平静眼眸的深处,是否也藏着别的东西。
比如担忧,比如恐惧,比如在他奔赴险境时,闻人予必须独自咽下去的、漫长的悬心。
或者说,当他一度只能依靠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的时候,他的视线必然是狭窄而向内的,注定无法,也无力关注到身后那道始终追随的目光里究竟承载着怎样的重量。
正当他胸口发涩,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真的疏忽了太多,又该如何开口去触碰这个或许有些沉重的话题时——
“砰!”
一声粗暴的巨响猛然炸开,撕碎了小院积蓄的静谧。
院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陈旧的门板重重撞在内侧的粉墙上又弹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哀鸣。
张大野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将闻人予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同时,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门口的方向。
渐暗的光线勉强照出那个摇摇晃晃的黑影。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酒气随之弥漫进来,污染了晚风里清甜的草木香……
是吴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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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明天冬至了,记得吃饺子噢,别把你们的小耳朵冻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