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野摇摇头,侧过头对他笑了笑,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师兄,原来爱情是这样美好的东西。”
闻人予微微挑眉,听他继续说道:“我今天体会到了太多种情绪。从想念、期待、雀跃、到短暂的手足无措、胸口酸胀,再到荷尔蒙吞噬理智,产生洪水猛兽般的占有欲,最后都化作踏实、满足和难以平静的欢喜。我第一次知道,我竟然也会因为久别重逢而紧张忐忑、慌慌张张,会这样控制不住地冒出各种荒唐的念头。第一次不想考虑任何外部因素,不管明天不管未来,只想把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打上烙印,牢牢刻在心底。”
这番柔软真挚的“告白”配着沁凉的夜风,一下一下戳在闻人予心口。他闭了闭眼——张大野的感受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反复咀嚼的滋味?
这段时间他一直期待张大野回来,又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怕他回来发现自己仍在原地踏步,怕这一年光阴生出龃龉,生出隔阂。见面这几个小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都害怕给得太多又怕给得不够。
张大野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你刚才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一开始可能只是想交个朋友,第一次有所触动是看到你做的那对杯子……”
闻人予的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意外甚至有些紧张。
张大野立刻察觉,手指收紧了些,停下脚步看他:“你想听吗?如果你不想让我往下说我就不说。”
闻人予轻轻一摇头:“没事,你说。”
夜色中,张大野看了他一会儿,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声音放得很轻:“你最喜欢的风格是秩序、含蓄、克制的中式风格,可给我做的杯子是混乱、跳跃、充满想象力的,同时也是痛苦、窒息、挣扎的。我猜你先做的是那只有钟表、教堂,色彩更浓烈的杯子,对吗?”
“嗯”,闻人予的回应很轻。
“我想也是。一开始你可能只是觉得,像我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应该会喜欢这种风格,但画着画着就不自觉地开始表达自己,最后变成了一场独属于闻人予的内心展览”,张大野说话时始终留意着闻人予的神色,怕自己的话让他不舒服,“猩红藤蔓缠绕倒置的钟表,代表困在痛苦里错乱的时间;机械齿轮缝隙开出冰花,象征在冰冷的境遇中依然挣扎着生长出的,怪异却顽强的生命力;戴鸟嘴面具的人追逐自己分裂的影子,代表自我认同的破碎,以及在关系中既想靠近又不断自我分离、撕扯的痛苦挣扎。这只杯子的另一面,你的表达更直观。教堂尖顶刺穿鲸鱼脊背,血红色的雨滴落满大地。它充满了壮丽的毁灭感,带着深沉的悲伤。而那只宁可失水也要拥抱霞光的章鱼,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天空的疤痕。它渴望温暖和美好,但越靠近,伤害就越深,最后只剩窒息与绝望……”
张大野的声音逐渐放轻,因为闻人予的步伐越来越慢。他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闻人予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给了他一点安抚。于是他深吸口气,继续说道:
“另一只杯子死气沉沉,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金属丝杂乱地包裹整个世界,像一种无法摆脱的、具有侵蚀性的束缚与焦虑,展示了一个被负面情绪完全吞没、无处可逃的内心牢笼。那个面色苍白的孩子,明明生命力正在流失,却依然在用试管接取彩虹色的液体,他依然存有一丝微弱的渴望。他凝视着杯子的持有者,发出无声的叩问——这就是最真实的我,如此不堪、如此怪异,你还敢看吗?还敢靠近吗?同时又何尝不是一种绝望的求助——你看到了吗?我困在这里,我快要窒息了。”
他顿了顿,感受到闻人予指尖微颤,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如果我没有被这个诡异的世界吓退,我会看到杯底。小精灵用尾针刺绣,留下了陶艺店的门牌号。这是一个需要付出疼痛代价才能留下的线索,它藏在杯底,藏在最痛苦的深渊,它既渴望又悲观。
那是混乱梦境中唯一的真实坐标,是在告诉杯子的持有者,无论我的内心多么痛苦,无论我来自哪里,无论我的根基在哪里,我愿意让你知道。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敢,你可以沿着这个线索,找到真实的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闻人予彻底停住了脚步。
山风掠过树梢,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闻人予复杂的目光深深看进张大野眼里,有种子弹正中眉心的感觉。
那是两年前做的杯子。那时候他被眼前这个热烈的少年吸引,不自觉地剖析自己,孤注一掷且不计后果地暴露自我。那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明白为什么是张大野。
就像张大野说的,他内心渴望温暖和美好,而张大野向他展示了一个藏在吊儿郎当皮囊之下的,美好的灵魂。
张大野转过身,在朦胧的月色下与他面对面,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他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他说:“一开始看到那对杯子时,我只是有一种感受,觉得它们令人心碎又无比震撼。后来,我慢慢喜欢你,慢慢爱你,种种细枝末节给这种感受添上了论据。就像今天上午,你说不太敢养狗,于是我知道,你那时候对我也是一样,害怕失去所以不敢靠近。你怕自己的爱、自己的需求会像章鱼一样,触手紧紧缠绕我,最终成为一种致命的负担。”
闻人予凝视着这双看过无数遍的眼睛,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