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每条路都被堵死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笼中仓鼠,在滚轮上无望地狂奔,却无路可逃,也无计可施。
街边的流浪汉早已进入梦乡,他却不想回家。再次点上一支烟,他仰起头,试图从这片陌生的天幕中,拼凑出一幅记忆里的星图。
抽烟这毛病是叶新筠生病那会儿添的,他没告诉闻人予。如今,两人只能通过视频交流,闻人予那张脸整日框在屏幕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无处遁形,他不想看对方皱眉。
这支烟抽完,烟蒂摁灭在积雪里,他转身走进街角一家酒吧,点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直到深夜才踉跄着回到住处。
宿醉的感觉糟糕透顶,酒精烧得喉咙发烫,胃里翻江倒海,却压不住心里的空。
慢慢地,他开始尝试一些更适合自己的放松方式,诸如滑雪、滑板、山地自行车。这些带着速度与危险的运动成了他新的寄托。
他渐渐迷恋上一次次挑战自我的过程,享受着身心突破惯性阈值的瞬间。当速度攀至顶峰,所有具象的烦恼都开始溶解,只剩下肾上腺素冲刷神经带来的战栗与释放。
与此同时,他自然而然地爱上风光摄影。不论去哪儿,他都会跟闻人予报备行程,回来之后再把这一路上拍到的风景分享给对方看。
闻人予永远是他作品的第一个观众。
他拍日出日落,拍无尽公路,拍雪山之巅,拍路过的小镇、石缝中挣扎求生的野草,事无巨细。就像当初,他通过镜头看古城一样。区别在于,那时候他只为闻人予按下快门,而现在,他按快门只为跟闻人予分享心情。
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个周末,他几乎都不让自己闲着。滑雪技术越来越好,从一开始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到后来毫不犹豫地冲下高山雪道。开春之后,雪季结束,他又重新捡起滑板。滑板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普通的场地已经不够刺激,于是很自然地开始接触滑板速降。
什么都玩儿出花了,人却越来越空虚。在新学校,他的朋友几乎都是泛泛之交。有空的时候他选择跟闻人予视频,跟狐朋狗友们打游戏,也不愿意跟这边的同学一块儿吃顿饭。用他的话说:“这儿的破饭有什么可吃的?我现在都愿意高薪聘请复读学校的厨师飞过来。”
大橙子可怜他,都想打个飞的给他送饭,奈何身不由己,他现在周末还得回家帮他姐带娃。
有一回视频时,大橙子随口提起:“今天去接泠澍碰到闻人予了,你俩现在什么进展?”
张大野眼皮都没抬,怼他一句:“别瞎打听。”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闻人予”这个名字被越来越多人知道,他也变得越来越忙。很多时候视频接通,闻人予不是在画图就是在做陶,从没有闲着的时候。倒不是闻人予因此忽视了他。每次视频,闻人予都会放下手头的活儿,先陪他说话,可张大野不忍心看他这样。聊天占用的时间总得用睡眠时间来补,闻人予做事情又太过认真,他怎么忍心占用他的休息时间?
有一回,闻人予熬了通宵,国内时间凌晨四五点竟然给他发消息,问他睡没睡。他从床上坐起来,点开视频,闻人予那边还亮着灯。
“一晚上没睡?”他问。
闻人予笑着拿起手边刚完成的罐子给他看:“好看吗?”
“好看”,张大野叹了口气,“师兄,你能不能少接点单子?这么拼干什么?你钱不够用吗?”
闻人予半开玩笑道:“不赚钱怎么给你买狗和摩托车?”
他没说的是,即便不做陶,他很多时候也睡不着。那些漫长的夜晚,他宁愿用忙碌填满也不愿意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去看心理医生已经有一阵子了。
起初是一位年轻医生,他始终无法跟对方建立起信任关系,于是被转介给了另一位据说更资深的心理专家。
这位女医生约莫四十多岁,说话温柔,举止从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亲和力。
第一次见面时,她没有急着询问病情或让他填写问卷,而是以一个外行人的姿态,虚心请教般跟他聊起了他的陶艺作品。
后来,她温和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注意到我们的几次会谈,你更多的是在观察我和这个环境,说话比较简短。这完全没问题,也非常可以理解。在我们熟悉彼此、在你感到足够安全之前,你有权决定分享多少。在这里,你没有义务一定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