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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2 / 2)

穿着家居服、带着困意的张大野,此时倒显出几分破天荒的柔软乖顺。他安静地低着头,一动不动。直到闻人予吹完拍了下他的肩:“好了,去睡吧。”

张大野抬起头却没动。他看着闻人予把吹风机收好,看着他走进浴室,心里刚刚筑起的脆弱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昨天那些所谓的大彻大悟统统变成自欺欺人。怎么可能甘心只当朋友?怎么可能忍得住不靠近?

他抬手蹭了蹭后颈微微扎手的头发,认命般叹了口气,起身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

一晚上没睡,身体极度疲惫,可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却没有马上睡着。闻人予的存在感太强烈——他的衣服、他的被子,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这一切如此真实,让他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沉甸甸地落回原处。

远处传来鞭炮声,这家放完那家又接上。这感觉莫名熟悉,有点像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过年的氛围。那时候,他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肯起,隔着一层玻璃,窗外热闹喧哗,构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两家的老人都走得早,亲戚们天南海北,很久也不走动。逢年过节隔着门听到的不是客套寒暄就是那帮徒弟们吵吵嚷嚷的动静,只会觉得烦躁。

想到这儿,张大野把头埋得更深,鼻子蓦地一酸。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如果以后连那点烦躁的声音都听不到,他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不管不顾、肆无忌惮地敲开闻人予的门?

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老座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两点。屋里静悄悄的,他裹着被子爬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院儿里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地上留着几行杂乱的脚印,看起来有人来过,他却一点儿都没听见。

他趴在窗台上,将窗户推开一个脑袋宽的缝儿,探出头去喊:“师兄!”

喊了好几声闻人予才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张大野能怎么,就是想喊人罢了,听见回应便心满意足地咧嘴傻笑:“我睡醒了!”

闻人予应道:“等着吧,饭好了。”

张大野的确快饿冒烟儿了,一听这话,他立刻从床上蹦起来,钻进浴室洗漱一番。出来刚准备套上外套去厨房吃饭,却见闻人予端着两盘菜走了进来。

“在这儿吃?”张大野奇怪地问。

“外面冷”,闻人予把菜放到茶几上,抬眼看他,“而且,你腿不疼?”

“疼!疼飞了简直”,张大野立刻顺杆儿爬,笑嘻嘻地瘫进沙发里,摆出一副“我已残废”的架势,“那我就安心等着师兄上菜了。”

腿脚酸疼是肯定的,但远没有到动弹不得的程度。张大野多好面子?搁以前,这点儿疼他咬碎了牙也会装作没事人一样。今天倒是稀奇,竟如此坦然又近乎玩儿赖地认下了。

手机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狐朋狗友们喊他出去浪,张崧礼问要不要让赵叔过来接他一趟……张大野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地一笑,觉得自己简直狼心狗肺——这会儿他可谁都不想理。

闻人予又端了两盘菜进来,边摆筷子边说:“老师刚才来电话了,问要不要接你。你那会儿还没醒,我说等你醒了我叫车送你回去。雪下大了,别让他们折腾了,你说呢?”

张大野点头如捣蒜:“师兄说得都对”。

……又吃错什么药了?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吃吧,吃饱了早点回去,他们都等你呢。”

桌上的菜都是昨晚说好要做的年夜饭,只不过这顿年夜饭提前了几个小时,旁边还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张大野。

吃饭时,张大野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眉飞色舞地讲他爸调皮捣蛋的徒弟,一会儿又抖搂自己小时候干过的各种糗事,好像铆足了劲要用声音和笑料填满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闻人予听着,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这少爷骑一晚上车过来,说不感动是假的。他也想做点什么来回应这份滚烫的,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心意,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浓烈夏日里喧嚣蝉鸣的正午,耀眼而灼目。

会过去的吧?他想。都会过去的。离高考只剩三个月,张大野会奔向更广阔的世界,慢慢放下一切,开启无限可能的新生活。也许偶尔回来看看,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块儿吃顿饭,聊聊近况,回忆回忆从前。

他盼望着事情能如他所想一般发展,走向一个“安全”的结局。哪怕这个设想让他的心揪着疼,哪怕想到最后需要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压下翻涌的情绪,甚至让他觉得自己阴鸷狠戾。

面对这样的张大野,旁人或许早就不管不顾地张开怀抱,偏偏他自己,想的都是如何推开。仿佛这副温热的皮囊之下,真的裹着一颗冰冷坚硬的铁石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