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一起到外地看展,同行的还有几个徒弟,以至于中秋那天的事儿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说起。
闻人予淡淡道:“没什么麻烦的老师。大野性格直爽,我们相处得挺好。”
“这倒不假”,张崧礼笑了笑,“这臭小子上周又讹了我一笔。”
听这话音,不像闹了什么不愉快的样子,闻人予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不等他多想,张崧礼忽然侧过身,眉头微蹙着问:“对了,正好问问你,现在年轻人里……同性恋是不是挺多的?”
闻人予脊背猛地绷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也没有很多,只不过现在大家观念比较开放。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唉——”张崧礼长叹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照理说我不该随便往外说的,但……我实在是想不通,况且你也不算外人。大野上周回来说他是同性恋,我原以为是气话,后来又问了一次,他还是这么说。我就是想不通,他那性子,完全不像啊!”
闻人予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从“大野说他是同性恋”这几个字钻进耳朵开始,后面的话全成了模糊的嗡鸣。他僵坐在那儿,目光直直盯着前方掠过的树影,连呼吸都忘了。
好在张崧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他的失态,自顾自地絮叨着:“可能是我的偏见,总觉得男孩子要是同性恋,该是那种爱打扮、戴耳钉的样子。你看大野,一天到晚风风火火,打小就跟一帮半大孩子称兄道弟,他能是同性恋?”
“他没跟我说过”,闻人予猛地回神,后槽牙咬得发紧,“可能是气话吧。”
“但愿吧”,张崧礼又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地落到窗外,“我什么都没敢说,就怕他不是气话。你见着他也别提这茬。这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能装事儿。”
闻人予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广播在播放路况。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脑子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认识张大野以来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多少次怀疑过,多少次搁置的东西此时不得不重新审视。
哪怕再不愿承认,闻人予都知道,如果张大野是同性恋,那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似乎都有了答案。
……
窑厂规模很大,各式各样的窑张崧礼弄了个遍。他带着闻人予边参观边介绍,从龙窑的柴烧工艺讲到气窑的温度控制,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这门手艺的痴迷。
闻人予店里放的是一个电窑,用起来方便,不过师父为了让他接触更全面的烧制工艺,常带他去朋友的柴窑、气窑烧一些作品。这些窑炉对闻人予来说并不陌生,打动他的是张崧礼的故事。
张崧礼跟他讲这个窑厂如何从三五个人的小作坊,发展到现在的几百上千人,又是如何从一次次的失败中积累经验,站到现在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行业巅峰位置。
如果说吴山青教给闻人予的是陶艺的经验和技艺,那张崧礼此时此刻希望传递给他的是在这个行业中立足所需的视野与格局。
有那么一瞬间,闻人予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有朝一日他跟张大野真的走到一起,张崧礼会不会后悔今天这番推心置腹?
隔天他没有回家,下一个张大野放假的周末也没有。
张大野打过电话,他借口说:“学校有事。”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让张大野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他甚至打给江泠澍,没头没脑地问人家放假了学校里能有什么事儿?江泠澍跟闻人予都不是一个班,哪知道闻人予有什么事儿?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张大野的情绪不太对劲。
一天中午,江泠澍总算在食堂逮着了闻人予。他端着餐盘走到闻人予对面的座位,佯装闲聊:“最近有什么好作品吗?让我欣赏欣赏。”
闻人予笑着摇摇头:“好的没有,烧废的攒了一堆。”
“哦?怎么回事儿?你没供奉窑神?”江泠澍挑眉打趣。
“窑神也救不了我”,闻人予自嘲地笑了笑,“最近手不稳。”
“正常”,江泠澍扒拉着米饭,“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一般这种情况我就做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换换脑子。”
天马行空的?闻人予拿筷子的手一顿,心说我的天马行空都用在给张大野的杯子上了。
“说起来”,江泠澍话锋一转,“大野最近状态好像也不太对。感觉孩子读书都快读傻了,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是吗?”闻人予声音轻得像呢喃,甚至没有抬头看对面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