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王老师走出办公楼去吃饭,偏头看到他在门口站着还愣了一下:“你怎么跑来了?今天没课?”
“跟辅导员请了假”,闻人予勉强牵了牵嘴角,“老师,一块儿吃个饭,说几句话?”
王老师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指指闻人予手里的保温盒:“吃这个?那去我办公室?”
话音刚落,闻人予却忽然抬了下手。王老师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看见张大野正往这边跑。
“嗐,合着不是给我的”,王老师笑着调侃。
“咱俩门口吃点儿,这个雪梨汤给他们喝。”
跑过来的张大野听到这句话就乐了:“谢师兄。”
他难得没多说什么,背着王老师冲闻人予挤挤眼睛,去食堂了。
校门口的小饭馆里,闻人予给王老师倒了杯茶,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问:“心心……是病了吗?”
这个阵仗,王老师知道反驳没有意义。他长长地吁出口气,捏着茶杯道:“是,开春那阵她总说不想吃饭,我们没太当回事,以为孩子挑食。后来发现她面色有些苍白,去医院查出贫血,没过多久身上又起了紫斑。我们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带她去市里好好做了个检查,查出了白血病。”
“白血病”三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闻人予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王老师却笑笑说:“别担心,现在治疗效果很好,已经进入维持治疗阶段。五月份查出来的,你师母当即辞了职,两边老人轮着倒班照顾。没办法,你们马上就要高考,我只能夜里赶过去,天不亮再往回赶。好在治疗了几个月,现在指标基本上都正常了,就是孩子遭了大罪。”
他三言两语说得轻松,闻人予却知道其中的艰难。别的不说,化疗、骨髓穿刺、高烧,孩子遭罪的同时家长怎么可能不揪心?
闻人予看着沉在杯底的茶叶,想起那段时间王老师眼睛总是红的。当时问起,他开玩笑说:“被你们这帮臭小子气得上火。”现在想来,哪是上火,分明是在医院熬的。
闻人予蹙着眉:“您该请个假的,当时就剩一个月,哪个老师不能帮个忙?”
王老师却笑着摇了摇头:“哪能啊?谁家孩子不是孩子?咱们班当时有多少孩子父母不在身边?说白了,我不是心心一个人的爸爸啊小予,我哪能撒手就走?”
闻人予猛地闭了闭眼。说这话时,王老师嘴唇都在抖,他看得实在难受。哪怕心心有那么多家人照顾,身为父亲的王老师又何尝不想陪在自己闺女身边?只是他还有自己该负的责任。
“那您何苦又跑到这边再带一届高三?”
闻人予问出这句话,自己反应过来——还能为什么?私立学校工资高,心心看病需要钱。
他立刻摸出手机,王老师赶紧拦他:“你师父给你留的钱是用在你自己身上的,现在心心状况好多了,我们完全可以负担。”
“师父留的我没动”,闻人予挡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按着手机,“这些是我自己赚的,现在用不上。”
王老师马上拿起手机给他退了回去,按住他的手腕说:“你好好收着,真没到那个地步。真到了那个地步我还有亲戚朋友,哪能要你的钱?”
闻人予叹了口气,没再坚持:“那我能去看看心心吗?”
“下午你就去”,王老师马上说,“不让你去你今天得给我扣这儿。她这两天在咱们这边医院打点营养针,孩子还是虚弱。不过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别跟周耒大野他们说。他们几个不经事儿,离高考还远着,一个个就上火感冒的。”
闻人予点头答应。
两人吃过午饭,下午,闻人予去买了顶柔软的假发和几盒营养品。花没敢买,白血病患儿免疫功能低下,鲜花可能携带病菌。
他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进病房前又仔细戴好口罩,连呼吸都放轻了。
心心睡在床上,小小的人儿缩在病床一侧,苍白又单薄。师母坐在床边发呆,鬓角突然冒出的白发刺得人眼睛疼。从前那个干练优雅的语文老师,如今看起来像被打断了筋骨。
见他进来,师母恍然回神,起身给他让位置:“有心了孩子,老王说你特意请了假过来。”
“您坐,我没事儿”,闻人予压低声音,目光掠过床头柜上的消毒湿巾和洗手液,没敢靠病床太近。
大概是输液管里的药水太凉,心心睡得并不安稳,睫毛颤了颤就醒了。看到闻人予,她眼睛弯了一下,软乎乎地叫了一声:“小予哥哥。”
这声哥哥把闻人予叫得心尖直泛酸。他想起从前,偶尔师母做了好吃的,王老师总会叫上几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去家里吃饭。那时候,心心扎着可爱的双马尾,挨个叫他们哥哥,声音脆得像风铃。如今,她珍爱的小辫子没了,帽子底下露出的头皮泛着淡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