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予记得,当时张崧礼过来跟吴山青打招呼时,弯腰细看那片残荷,感叹道:“老吴你还是一如既往,宁愿当个孤独的艺术家也不肯随波逐流。这种老玩意儿,年轻人眼皮都懒得抬。咱们这帮老东西正被后浪拍在沙滩上,难得你愿意坚持。”
吴山青闻言笑道:“我手上功夫就局限在这儿了,你们那些前卫路数我实在追赶不上。”
“所以得指望年轻人呐”,张崧礼笑着抬手点点闻人予,“这是小徒弟吧?”
“是”,吴山青淡淡一笑,“这孩子有天分、肯下功夫,那边那组茶器就是他做的,开幕当天就被订走了。”
“噢?”张崧礼踱到那组茶器前仔细端详,半晌才转头将闻人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这回他的眼神不仅有长辈看晚辈的慈祥,还带上几分欣赏:“你多大了孩子?”
“15”,闻人予不卑不亢地回答。
“巧了!跟我家那臭小子同岁”,张崧礼笑起来,“这孩子行。过几年你要还想学这个,考我们学校,我带你。”
吴山青笑着指指他:“跟我抢徒弟啊老张?”
“哈哈你是大师父我当个二师父还不行吗?”张崧礼在闻人予肩头重重一按,“说定了啊孩子,到时候记得来找我。”
……
当年一个半开玩笑的口头承诺,闻人予没放在心上。虽然他喜欢张崧礼的作品,但他这辈子只会有吴山青一个师父。其他人可以是老师,但师父只能有一个。
张崧礼倒是没忘了这茬。开学后没几天学校就给他安排了一个讲座。去学校时,他碰到学生处工作人员,特意问了一句:“今年新生里有没有一个叫闻人予的?”
闻人予入学成绩名列前茅,姓氏又特殊,对方还真记得:“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了张教授?”
“回头帮我看看在哪个班。我以前看过他的作品,想找他聊几句。”
这些年吴山青隐居古城,张崧礼跟他联系不多。早年间,他们是世界范围内最顶尖的一批陶艺师。几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但后来各自发展方向不同,联系渐少。
前几个月,吴山青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言辞真挚恳切,堪比托孤——
“老张,近来可好?前几日听闻你新作又获大奖,此等幸事,与有荣焉!
这些年你为陶艺发展和传承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愚兄痴长几岁,贪图清静,抱残守缺,近来已有风烛残年之感。这些年泥胎经手万千却愈觉掌心尘垢难除,思来想去,余生还是应当觅一处松烟常驻、落灰成篆之地,洗净宿业,自渡渡人。
回首半生,无牵无挂,唯有一事悬心,冒昧相托。
徒弟闻人予今已成年。这些年我倾囊相授,逐渐力不从心。这孩子扎实刻苦,做传统器具有我的影子,做创新艺术又有你年轻时的气象,是个好坯子。如无意外,九月份他将会成为你的学生,届时如你认为他尚可栽培,万望点拨一二,就当是替我了却最后一桩俗务。
山青合十”
张崧礼收到消息后非常惊讶。这些年吴山青从未拜托过他什么事儿,没想到第一次开口就是这样的消息。他没有问吴山青以后要去哪儿,只说:“老兄放心,这孩子交给我了。”
今年的开学讲座还是老样子。张崧礼按照惯例,抽取几件有代表性的学生作品现场展示,从各个角度分析优缺点进行讲解和延伸。
他的讲座向来如此,没有特定主题,主打一个干货满满,很受学生欢迎。
距离讲座开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报告厅已经人头攒动。闻人予刚到走廊就听见喧闹声,进去一看果然已经没有座位。最后一排有人冲他招手,是江泠澍。江泠澍叫他过来,递给他一只塑料板凳,开玩笑道:“借你专座。”
闻人予道谢,接过板凳坐到江泠澍后方。手机上有一条张大野刚刚发来的消息:“如果能抽到你的作品给我拍一段,我想听听他怎么评价。”
闻人予盯着屏幕看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想起自己手受伤张大野非要留下那晚,种种迹象其实已经可以将父子二人的关系猜个大概。这条消息上面那条更是直白,张大野直接明说“他做人也许不怎么样”。
如果不是张大野,闻人予大概并不会关心张崧礼做人怎么样。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不过是今后几面之缘的关系,用不着以为人师表当德才兼备的标准去衡量对方,但现在,他的感受却不太一样。他特别想不自量力地去衡量一下张崧礼。
脑海里忽然冒出一种想法——张大野应当像马一样纵情驰骋,像鸟一样振翅翱翔,像孩童般单纯快乐,那些晦暗的、纠葛的、沉甸甸的思绪不应该出现在他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