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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2 / 2)

每晚下自习,他都跟只觅食的猫一样,去超市里挑挑拣拣,寻摸几个顺眼的吃食勉强填饱肚子,还得顺便给宿舍里那几个带点儿回去。周耒还好,不至于因为一次月考给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李文谦和郑云安可眼看着连魂儿都快没了。

张大野本来是懒得管他俩的,可自从上次听说他俩考不好的话一个得被赶出家门一个得被打断腿,他又觉得这两棵小白菜他怎么着也得灌溉灌溉。他会给他们带点儿包子三明治之类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也会带一些据说能让心情变好的甜食。

每次拎一包东西回去,他都觉得自己挺不可思议。堂堂野哥,自从来了这破地儿,也不野了也不是哥了,都快成跑腿小弟了。

成城来过一次电话,说狐朋狗友们都想来看他,他回:“转告他们,哥想低调地活着。”

狐朋狗友们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这帮人过来在校门口站上一排,不给他拉条横幅都算给他面子。他还想多活两天。

大橙子问他:“那你放假不回来在那儿待着干什么?”

他笑了一声:“吃饭、睡觉,逗你未曾谋面的哥。”

这话一点儿不假。上次放假他是这么干的,这回依然如此。

放假那天,张大野又睡到了大中午,起来宿舍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

到古城的时候,闻人予正在给一只陶罐画彩绘。张大野倚着门框端起相机,檀木沉香混着陶土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师兄——”快门声惊落笔尖一滴钴蓝,在未干的云纹上洇开细小涟漪。

“吃了吗?”

“吃饭去对面,别来我跟前晃悠”,闻人予头也不抬,笔锋顺着涟漪走势转出嶙峋山石。张大野反手将相机搁到一旁,釉面倒映出他得逞的笑脸——

“劳您赏脸当个饭搭子。”

闻人予摇头:“不饿。”

行,好歹现在说话有来有回,不至于像之前一样满脸都是不耐烦。

张大野自己跑去对面餐厅点了几个菜,让他们送过来。回来也不打扰闻人予,自顾自地把展示柜里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添了新的。小到拇指大的茶宠,大到半人高的花器。风格跨度非常之大,从清雅简约到清新甜美一应俱全,角落里甚至还有只哥特风的黑陶蝙蝠。

不过,没看到他那只杯子。

他不着急,端着咖啡斜倚在茶台边,看闻人予画画。

闻人予作画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执笔点墨像在抚触易碎的晨露。笔锋起落处,远山自青白底色里生长出来。层叠山峦被处理成半透明的灰青色,峰顶积雪虚虚实实晕染,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观者呼吸之间。

张大野的呼吸跟着放轻。也是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非得一趟趟地往这儿跑。如果他只是想要杯子,完全可以让周耒捎给他。一定要亲自过来,无非是因为眼前人专注的样子比得到成品更叫人上瘾。

这种感受像什么呢?大概就像辗转反侧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契合颈窝的枕头。

似乎没有什么能比这样不动声色的欣赏更让他放松,连在学校积攒的焦躁都化作午后昏昏沉沉的阳光,悄然凝成一种珍贵的安宁。

暑气逼人,今天闻人予穿了一件无袖背心。很轻薄的料子。张大野坐他侧后方的位置,隐约还能看到他肩胛骨起伏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很不错。阳光从门口溜进来,悄无声息地爬上闻人予半个身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左侧肩颈和手臂的轮廓,又给他右半边身子渲染出一种神秘莫测、捉摸不透的感觉,着实赏心悦目。

他手痒,忍不住端起相机又拍了一张。闻人予回头,那双懒洋洋的眼睛充分表达了他的不满。不过恰好对面的服务员送了菜过来,张大野便挑眉一笑:“借你的地方邀请你一起吃个饭呗师兄,对面那矫情的氛围我实在受不了。”

闻人予不耐烦地把笔一扔,去里间洗手,看上去恨不得让他赶紧吃完走人。

其实,原本闻人予是没打算搭理张大野的。他今天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偏偏昨晚又没睡好。张大野愿意在这儿吃饭就吃,又不影响他画画。不过刚才端进来的几道菜他看见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道是他吃不了的。

这很难是巧合。闻人予又不是铁石心肠,张大野做到这个份儿上,他总不至于摆出一张臭脸,把人赶到对面。

两人相对而坐。闻人予面前有杯西瓜汁,张大野面前是刚才喝了一半的那杯咖啡。桌上四菜一汤——松鼠鳜鱼、白袍虾仁、蚝油菜心、咸蛋黄焗南瓜和山药蔬菜羹。

刚才找周耒咨询闻人予有什么忌口的时候,对方是这么说的:“不吃浓油赤酱的肉,不吃白不呲咧的鱼,不吃原始形态的虾,不喝炖到奶白的汤。”

彼时,张大野翻着菜单咬手指,生平第一次感觉点菜是一件需要消耗脑细胞的事儿。

他啧了一声:“比我还挑。”

这会儿他边吃饭边观察。闻人予每道菜都夹了,看来这些菜他并没有点错。

半晌,筷子一顿,他莫名其妙笑了一声——堂堂野哥,什么时候替人操心过这些事儿?闻人予也算独一份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