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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 / 2)

从小被放养到大,他倒也习惯了。

水珠顺着浴缸边缘往下淌,张大野屈起膝盖轻笑:“你儿子不争气,那就明年呗。”

他妈叹口气问:“你怎么样?适应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张大野没有回答适应不适应的问题,只说:“老师同学都挺好,交了新朋友,大橙子还来给我送了回饭。”

“他今天都想去来着,还打电话问我们有没有要给你带的东西,后来他爸说他姐姐带男朋友回来,他就留下了,怕他们打起来。”

张大野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轻声问:“还闹着呢?”

“且闹着呢,”他妈说,“闺女就认准了这个,天天带到他爸跟前晃,他爸本来就看不上,看多了越看越不顺眼。”

说到这儿,他妈忽然说:“我也没问过,你有没有女朋友啊儿子?你都成年了,这事儿我是不会管的,我可不会像老成一样给自己添堵。”

张大野还没说话,他爸在旁边插了句嘴:“交什么女朋友?大学考上了吗就交女朋友?你能不能问两句正经的?”

“你正经?你正经你看你儿子住个民宿赶紧打电话!你脑子里琢磨什么呢?”

得,这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张大野不想听他们吵架,说了一句:“我泡澡呢先不说了,替我问兰姨好”,就把电话挂了。

大概是从小到大聚少离多的关系,张大野跟他妈之间一直都有点儿别扭。他知道他妈爱他,他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只是太亲近地聊点儿什么的时候好像永远都不那么自在,笑都像是假笑一样。

他常常因为这个觉得愧疚。这种愧疚就如同当下浴室里湿漉漉的墙面,总在无知无觉时悄悄凝成细密的水珠,一抬眼,它就砸下来。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想买什么,他爸还教育他几句,他妈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他都想问问自己,你妈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高考以后,这种愧疚感逐渐加深。因为高考成绩,也因为张崧礼。

手表扔到一旁,他晃着酒杯叹了口气,感谢张崧礼给了他一个逃避的机会。

红酒在舌尖泛起涩意,他妈那句“有没有女朋友”突然在耳膜上轻轻挠了一下。他自顾自笑了一声,无端想起闻人予绷着脊背拉坯的样子。

青春期的情愫本该是釉下彩般明艳动人的,到他这里却成了素坯上未描的纹样,朦朦胧胧、似是而非。张大野现在认真想想,他确实算不上对谁真的动过心。

不太亲近的朋友都以为他是浪荡的花花公子,实际上他都没跟谁谈过恋爱。

前年校庆晚会,文艺部长攥着浅紫色的信封堵住他,他夸张地后退半步,故作惊讶:“师姐这是要害我当全校公敌啊!您往这儿一站,全校男生的眼刀都能把我片成刺身,不然我现在就剃度出家去练金钟罩你看来不来得及?”

去年高考前,一个被保送的姑娘找到他,递上一张写满方程式的信纸,说世界上最浪漫的物理方程式都在这里了。他把信纸仔细叠好还回去:“我连双曲线方程都解不利索,怎么配得上保送的才女?您这级别的告白,放我们学渣界就相当于拿屠龙刀切葱花,实在浪费。等哪天换脑技术成熟了,我去换颗脑袋咱再接着聊你看行吗?”

没人把他的鬼话当真,但这种拒绝总比认真尴尬又惹人伤心的直白表述要好得多。大家心照不宣,未来释怀了还能做朋友。

旁人总戏称他是“芳心纵火犯”,可谁见过只放烟雾弹不点火的歹徒?狐朋狗友们了解他。这个所谓的花花公子空有一副浪荡的皮囊,其实根本不屑于玩儿那种周旋于万花丛中的游戏。

何况他才18岁。老天只给了他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还没有教会他“爱”到底是什么。

现在提到女朋友为什么会想到闻人予?张大野仰头灌下半杯红酒,咕噜咕噜地钻进了浴缸里,没太当回事儿。

他对闻人予说的那些不着调的情话,就像拒绝姑娘们时候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他自己都没当真。

闻人予当然也不会当真,他只觉得被吵了一天十分头疼。不过安静时回过味儿来,发现这好像是难得心情舒畅的一天。

自从师父走了以后,其实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好。好像变得比以前更不耐烦,也更不愿意搭理人,有时候甚至想干脆把店门关上,一个人待着算了。现在他还能每天收拾打扫、开门迎客,完全是硬压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师父苦心经营的店毁在他手上,也不想把师父教他的手艺荒废掉。

这会儿,他收拾长桌准备关门,捡起张大野画的那只盘子看了又看。画风狂野了些,但仍能看出几分功底,想必是认真学过的。可后来补上的那朵小玫瑰看着实在扎眼,像团烧着的火苗,在渐暗的天光里刺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