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没地方去。”他指了指身后那两个土堆,“这是我爹娘。”
姑娘“啊”了一声,语气软了些:“你也是……来陪爹娘的?”
“……算是吧。”丞衍含糊应道。他弯下腰,把滚到脚边的馒头捡起来,拍了拍土,递还给姑娘。
姑娘接过馒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她抬头“看”着丞衍的方向——其实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你叫什么名字?”
“丞衍。”
“丞衍……”姑娘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夏橙,夏天的夏,橙子的橙。我爹娘都叫我小橙。”
两人一时无话。夜风吹过坟坡,荒草沙沙响。
夏橙忽然问:“你不回家吗?天都黑了。”
丞衍苦笑:“我没家。”他说完,觉得这话太凄凉,又补了一句,“你快回去吧,一个姑娘家,夜里不安全。”
夏橙没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轻声说:“我也没家了。娘去年投了河,爹的坟在这儿……村里人说我不祥,都不让我住老屋。我现在住在村尾的旧瓜棚里,离这儿不远。”
丞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橙忽然抬起头,虽然看不清,却准确地面向他的方向:“那你……要不要去我那儿?瓜棚虽破,总比睡坟地强。”
丞衍愣住了。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他现在是杀人犯,悬赏一百两,去谁家都是祸害。可看着夏橙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脸,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他艰难开口,“我不能去。我……惹了事,会连累你。”
“什么事?”夏橙问。
丞衍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在集市上,杀了人。杀的是县令的儿子,赵志。”
他以为夏橙会吓到,会尖叫,会转身就跑。可夏橙只是安静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她说:“杀得好。”
丞衍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赵志……”夏橙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那个恶霸……我娘……我娘就是被他逼死的!”
她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哭出了声,肩膀抖得厉害:“他看我娘长得好看,几次三番来家里纠缠……我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那天他又来,娘拿剪子抵着自己脖子,他才骂骂咧咧走了……可半夜,娘就投了河……尸首……尸首都没找到……”
她哭得说不下去,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里。
丞衍僵在原地。他想起赵志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想起刀捅进对方肚子时那股温热黏腻的触感——当时只觉得恐慌,现在却生出一种扭曲的痛快。原来他杀的不只是个欺男霸女的纨绔,还是个逼死人命的畜生。
夏橙哭了许久,慢慢平静下来。她站起身,抹了把脸,朝丞衍的方向伸出手:“丞衍大哥,你是好人。你帮我娘报了仇……我不怕被你连累。你跟我走吧,瓜棚偏,没人去。你躲几天,等风头过了……”
丞衍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很小,很白。他想起自己沾满血的手,想起自己那张吓人的脸,往后退了一步:“不……不行。我会害了你。”
夏橙的手僵在半空。她咬住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收回手,轻声说:“那……我走了。你……你保重。”
她转身,摸索着往坡下走。眼睛实在看不清,没走几步,又被石块绊了一下,这次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丞衍一个箭步冲过去:“你怎么样?”
夏橙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脚……好像崴了。”
丞衍蹲下身,想碰她的脚踝,又不敢,手悬在半空。他看了看四周——夜色深沉,荒山野岭,让她一个人瘸着腿下山,万一再摔着,或者碰上野狗……
他咬咬牙,背过身去:“上来,我背你下山。”
夏橙犹豫了一下,慢慢趴到他背上。她很轻,骨头硌人。丞衍托住她的腿,站起身,小心翼翼往坡下走。
路上,夏橙伏在他肩头,小声问:“丞衍大哥,你刚才说……你杀了赵志,是真的吗?”
“嗯。”
“那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丞衍实话实说,“可能进山,也可能……被抓。”
夏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住我那儿吧。真的,我不怕。村里人都嫌我,没人去瓜棚。你藏在那儿,没人知道。”
丞衍没说话。他感觉到肩头湿了一小块——夏橙又在哭。
“丞衍大哥,”她带着哭腔说,“我娘死了之后,就没人对我好了……你是第一个,为我娘报仇的人……我……我想谢谢你……”
丞衍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多年,好像也没人对他说过“谢谢”。村里人给他饭吃,是可怜他;后来他年纪跟胡家那个病秧子少爷对上了。因为算命的话,村里人见着他,脸上忽然就堆起了笑,都掂量着能把他卖几个钱。等脸真毁了,胡家赔的那点汤药钱也分干净了。对他就只剩下指点和避讳。
他背着一个刚认识的姑娘,走在漆黑的坟坡小路上。背上的温度很轻,很暖,像冬天里的一小捧火。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