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不是因为烫伤,而是一种从骨髓里、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炸开的痛苦。
龙娶莹瞳孔微微收缩。
仇述安蜷缩得像一只被开水烫熟的虾米,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瞪着船舱低矮的顶棚,那眼神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近乎癫狂的恐惧和痛苦。
然后,在龙娶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向身下的木地板!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个船舱仿佛都震了一下。龙娶莹甚至感觉到身下的床板传来了细微的颤动。
仇述安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额头的剧痛,或者说,那撞击的痛楚比起他体内正在爆发的炼狱,根本微不足道。他紧接着又撞了第二下,第三下!“砰!砰!”
额骨与硬木撞击的声音令人牙酸。几下之后,他额心一片骇人的紫红,迅速肿起,皮肤破裂,鲜血渗了出来,顺着眉骨流下,糊了他半张脸。
“疼……疼啊!!!”他嘶吼着,终于松开了掐着自己胳膊的手,转而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指甲划过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他撕扯自己的头发,捶打自己的胸膛、腹部,仿佛那副躯壳里藏着什么必须挖出来碾碎的怪物。
在龙娶莹的视角里,仇述安就是突然发了失心疯,正在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摧毁自己。但在仇述安自己崩坏的世界里,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剧痛不是单一的。它像是有生命,有形状,有万千张狰狞的面孔。
首先是腹腔。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钳捅穿了他的肚脐,然后塞进了几十条湿滑冰冷的毒蛇。那些蛇在他的肠胃间疯狂扭动、穿行,尖利的鳞片刮擦着柔软的内脏,蛇信嘶嘶,毒牙寻找着任何可以注入痛苦的地方。他感觉到自己的肠子被绞紧、打结,胃囊被蛇身撑得快要爆裂。
紧接着是耳朵。无数细足蠕动的蜈蚣,坚硬冰冷的节肢动物,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耳道,啃噬他的耳膜,向更深处、向他的大脑核心钻去。那细密的啃噬声在他颅骨内无限放大,变成震耳欲聋的尖叫。他仿佛能“看见”那些多足的影子在他脑浆里游泳。
然后是四肢。无形的钢针,成千上万,从每一个毛孔刺入,顺着血管、骨髓向上游走,一路炸开细密如网的刺痛。他的骨头像是被看不见的巨手握住,一点点扭曲、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视野里那条腿正以不可能的角度反向弯曲,像一根被顽童掰折的树枝。
幻视接踵而至。
船舱那扇紧闭的木门,在他眼中膨胀、变形,门板上浮现出一张巨大无比的人脸,那是他早已模糊了面容的父亲,脸上布满泪痕,嘴张得巨大,发出无声的嚎哭。那脸迅速腐烂,皮肉剥落,露出森森白骨,紧接着白骨上也爬满霉斑和蠕虫。父亲的脸融化,又拼凑成母亲哀戚绝望的面容,同样在快速腐烂、异化。
最后,两张腐烂的人脸融合、坍缩,变成了一只足有半人高、长着父母溃烂头颅的癞皮狗!那狗咧开流着腥臭涎水的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汪汪”狂吠着,四蹄刨地,猛地朝他扑来!
“唔啊啊啊啊啊——!!!”
仇述安发出魂飞魄散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缩,背脊重重撞上桌腿。他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拍打,驱赶那根本不存在的怪物。在龙娶莹看来,他就是对着空无一物的门口,疯狂地哭喊“爹!娘!”,然后用手拼命扇自己耳光,左右开弓,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船舱里回荡,很快他的脸颊就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淌血。
但这还没完。
腹内毒蛇钻咬的幻觉达到了顶峰。仇述安猛地低下头,这一次,他眼中的景象让他血液都冻结了——他看见自己的肚皮变得透明,像一层蒙着血雾的劣质琉璃。琉璃下面,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蠕动的胃、盘绕的肠子、暗红色的肝脏……而在那堆脏器中间,一条手腕粗细、鳞片黑亮、三角头颅的毒蛇,正慵懒而残忍地蜷缩着,偶尔吐一下信子,蛇身缓缓滑动,碾压过他的胰脏。
“出……出来……把它弄出来!!!”极致的恐惧压过了其他一切。仇述安目光疯狂扫视,猛地盯住地上摔碎的粥碗碎片。他扑过去,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长条瓷片,没有丝毫犹豫,对准自己那“透明”的、有蛇在爬的腹部,狠狠扎了下去!
瓷片尖端刺破衣物,陷入皮肉。真实的、尖锐的刺痛传来,但与他体内的地狱相比,这刺痛甚至带来一丝诡异的“缓解”感——至少这是真实的,可以理解的痛。他手下用力,就要横向划开自己的肚子!
“你疯了吗?!”龙娶莹的厉喝终于响起。
在仇述安抓起瓷片的瞬间,龙娶莹已经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惨烈无比的自残行为震得头皮发麻,但理智还在高速运转。仇述安现在不能死!他死了,这艘船会如何处置她?翊王那边怎么办?她所有的盘算都会落空!
电光石火间,仇述安已经划破了表皮,鲜血渗出。就在他手腕继续用力的刹那,龙娶莹猛地从床上扑出!铁链瞬间绷直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将她死死拽住,她只来得及伸出离得最近的右手,险险抓住了仇述安握瓷片那只手的手腕,拼命往上抬。
“松手!仇述安!你他妈的清醒一点!”龙娶莹低吼,身体因为铁链的拉扯和用力而微微发抖,胸口在急促的喘息下起伏。
仇述安的动作一滞,他抬起头,布满血丝、涣散狂乱的眼睛看向龙娶莹。在他此刻光怪陆离的视野里,龙娶莹的脸也是模糊扭曲的,但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是这片毁灭景象中唯一一点真实的触感。
然而这真实的触感只维持了不到一秒。腹内毒蛇猛地一窜的幻觉,脸上突然传来湿冷爬行感的错觉(一条长着封清月讥讽笑脸的巨大蜈蚣正顺着他的鼻梁往上爬),瞬间再次击溃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神智。
“啊——!”他爆发出更大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龙娶莹的手。龙娶莹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一仰,后脑差点磕上床沿。
仇述安握着瓷片,这次不再划向肚子,而是茫然四顾,最终目光锁定了坚硬的桌角。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和渴望解脱的癫狂神色,低吼一声,额头对准那尖锐的棱角,就要撞上去!
这一下撞实了,绝对头破骨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