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输了。”她低声说,像在念给自己听,“可我不信,没人斗得过你们封家。”
“目前来看,没有。”封清月很诚实。
“龙娶莹呢?”
“她?”封清月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月牙,“你以为她顶着个废帝的头衔,我们封家就会高看她?从头到尾,把她当对手的,只有你一个人罢了。我们更喜欢看你俩狗咬狗——扑腾得越欢,越有意思。”
林雾鸢脸上的表情变了。
一开始是强压着的镇定,底下藏着恐惧。接着那层镇定裂开缝,露出里头的倔强——她不服,她凭什么服?再然后,那点倔强也被戳破了,变成惊愕,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
最后,所有情绪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了然的死寂。
于是她也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原来是这样。
她在这儿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尊、骄傲、身子都搭进去了,可人家根本没把她当回事。龙娶莹也一样——她们俩,在封家眼里,不过是两只在笼子里扑腾的鸟。翅膀拍得再响,也飞不出去。
“你看不上她,我们也一样。”封清月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她确实有点小聪明,可还不够,远远不够。”
林雾鸢止住笑,抬眼看他。眼睛红肿,可目光清亮:“那我呢?我在封府潜伏两年,在你们眼里,算对手吗?”
封清月看了她半晌。
然后他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捂住了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对手?”他边笑边摇头,像是听见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林姑娘,我们只是把你当成一只漂亮的鸟,放在府里养着看。因为你这张脸,我们才没动你——你真以为,是你伪装得好?”
林雾鸢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像一层薄冰,从边缘开始碎裂,最后哗啦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可她很快又笑起来。
这回笑得古怪,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她盯着封清月,一字一句地说:“封二公子说我小看了龙娶莹——可你们,不也一样小看了她吗?”
封清月笑容淡了些:“什么意思?”
“九狼山的人,”林雾鸢歪着头,声音轻飘飘的,“第三拨了吧?还没回来,对不对?”
封清月没说话。
脸上的笑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他盯着林雾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脚步声远去。
屋子里静得可怕。
林雾鸢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间,露出上半身。那些泛红的痕迹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可她不在乎了。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从容得像在梳妆。
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封郁——不,是真正的封羽客。
他还是那副少年的身量,穿着月白色的绸袍,领口袖边绣着银丝云纹,头发用青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猛一看,真像哪家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小公子,文文静静的,坐在学堂里该是那种先生都舍不得骂的好学生。
如果忽略他左眼上蒙着的那层纱布的话。
白色的棉布在脸上缠了好几圈,边缘渗出些淡黄褐色的药渍。露出来的那只右眼——干净,清澈,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很好看的桃花眼型。
可眼神不对。
太沉了。沉得像口深井,井底沉着太多东西:算计、阴鸷、还有那种常年不见天日浸出来的寒意。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甚至不是普通成年人该有的。那是把太多岁月和脏事都压进一副少年皮囊里,压得骨头发疼,才会淬炼出来的东西。
林雾鸢看着那张脸,先是一愣。
随即她明白了。
所有的疑点——为什么“封郁”时而精明时而昏聩,为什么“封郁”小小年纪却手段狠辣,为什么她贴身诊治两年,却从来没摸清过这孩子的脉象……
原来是这样。
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涌上来。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想笑。她费尽心机潜伏两年,自以为把封家摸透了,结果连正主是谁都没搞清楚。
真他妈可笑。
封郁在椅子上坐下,没看她,目光落在虚空里。声音很冷,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说。”
林雾鸢直接松开手。
被子滑落,堆在腰际。她就那么赤裸着上身,面对两个男人,坐得笔直,像在受刑——或者,像在献祭。
“龙娶莹告诉你们的地方是假的。”她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九狼山不是她的盟友,是她的死敌。大当家曹阔的原配和长子,都是她杀的。”
封郁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没说话。
这事他当然知道。去九狼山的人迟迟不归,他早让人查了。他知道曹阔跟龙娶莹有仇,可曹阔背后站着骆方舟,按理说该收敛些。
但封家错就错在——他们压根不知道,曹阔就他妈是个疯子。
睚眦必报,不死不休的那种疯子。
这事只有逃出去的龙娶莹知道。
“曹阔悬赏龙娶莹的人头,赏银八百两,挂了六年,从未撤过。”林雾鸢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你们封家派人去,还专门报了龙娶莹的名号——而过去,龙娶莹身居高位,他曹阔天高路远,碰不到。可如今龙娶莹人人喊打,这时候你们提她……”
她顿了顿,看着封郁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猜,曹阔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