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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狐涯的心意(2 / 2)

过了好半晌,那哭声渐渐低了。

狐涯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却有种封清月没料到的死寂和……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是……我干的。”

封清月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狐涯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少爷的伤……是我一个人做的。我看不惯他……欺负龙姑娘,我一时昏了头,拿花瓶砸的他……后来,后来也是我把少爷藏箱子里,想埋了……都是我一个人。”

他喘了口气,那双红肿的眼睛直直看向栅栏外的封清月,里头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二公子,事情就是这样。我认了。要杀要剐,随您和大少爷的便。只求您……只求您高抬贵手,别再……别再为难龙姑娘了。”

封清月脸上的那点玩味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牢里那个遍体鳞伤、却挺直了脊梁的大个子家丁,眼神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半晌,他嗤笑一声,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转身就走,袍角在污浊的地面扫过,没再回头看狐涯一眼。

夜更深了,寒气从石墙的每一条缝里钻进来。狐涯靠在墙上,两只手疼痒得他几乎要发疯,可更冷的像是从心里头冒出来的。封清月走后,来了两个下人,把他拖出去,又是一顿没头没脑的拳打脚踢,估计是封清月下的命令,专往他肚子上、肋巴骨上招呼。他蜷缩着,护住头脸,嘴里全是血腥味,咳出来的沫子都带着红。

打完了,他被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回牢房。他趴在冰冷的稻草上,喘了好久,才勉强翻过身,仰面躺着,瞪着黑黢黢的屋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宿,也许就一会儿,牢房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接着是牢头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锁链打开的声音。

狐涯费力地转过头。

一双做工极其考究的皂色靴子,靴面干净得在这污秽牢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停在了他眼前。他顺着靴子往上看,是封家大爷,封羽客惯常穿的暗纹锦袍下摆。

“大……少爷?”狐涯哑着嗓子,想爬起来,身上却疼得使不上劲。

来人没应声,只是挥了挥手,跟进来的人立刻低着头退了出去,还把牢门虚掩上了。

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墙角那颗沉默的烂头颅。

然后,狐涯看见,“封羽客”慢慢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两人离得很近,狐涯甚至能闻到来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药味的冷香。接着,他看见“封羽客”抬起手,指尖抵在自己耳后,轻轻一掀——

一张薄如蝉翼、却精细无比的人皮面具,被缓缓撕了下来。

面具下的脸,年轻,清秀,甚至带着点未褪尽的少年气,跟“封羽客”那张妖冶苍白、总带着三分阴郁的脸全然不同。只是这双眼睛,此刻盛满了与年纪不符的沉重和焦灼。

狐涯的呼吸窒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仇述安——现在该这么叫他了——把撕下的面具攥在手里,看着狐涯惊骇欲绝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狐涯,我想找你帮忙。”

狐涯脑子里一团乱麻,封羽客是假的?大少爷是别人扮的?那真的封羽客……是谁?无数的疑问和震惊冲刷着他,可他此刻更敏锐地捕捉到了仇述安话里的意思。

“找……找我帮忙?”他重复着,声音干涩。

“是。”仇述安点头,眼神紧紧锁着他,“我想带龙娶莹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这几天,必须走。”

他顿了顿,看着狐涯裹成馒头、隐隐有血迹渗出的双手,还有脸上身上的伤,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意味:“我知道你现在……自身难保。但封家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很难看,比陈毅……还不如。”

他瞥了眼墙角那颗头颅。

“跟我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我能试着把她带出去。”仇述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你……愿意帮我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龙娶莹。”

狐涯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是散了架,手上那万蚁啃噬般的疼痒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娘亲死了,被自己信任的人害死的。林姑娘……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利用他。封家是龙潭虎穴,二公子刚刚那冰冷的眼神告诉他,他的死活无人在意。

龙娶莹……

他眼前闪过那张不算顶漂亮、却总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偶尔流露出的疲惫的脸。闪过她塞给自己银子时那副“老娘有钱随便花”的别扭样。闪过她光着脚丫子,毫无顾忌地在自己面前晃荡的模样。也闪过她被迫在封清月身下承欢时,那死死咬住嘴唇、看向别处的侧脸。

出卖她,能换自己一条生路,或许还能给娘收尸。可他没有。

现在,这个突然撕下面具、身份成谜的“大少爷”,说要带她走。

狐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间生疼。他看着仇述安那双焦灼而坚定的眼睛,又想起封清月那看似带笑实则冰冷的注视,想起林雾鸢温柔表象下的算计,想起娘亲那个破旧的钱袋……

他沾满污迹和血沫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

“我干,”他说,“只要能救龙姑娘出去,我什么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