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车轮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避让!闲杂人等退避!”
一行身着暗红衣袍、面容阴鸷的修士推着一辆被符箓封死的黑铁囚车,蛮横地穿过广场边缘的小道。那囚车并未全封闭,透过铁栏缝隙,隐约可见里面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手脚皆被粗重镣铐锁死,正随着车辆颠簸发出无意识的低吟。
“那是……”徐清珂面色骤冷,下意识侧身挡住池玥视线,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血剑门的人。那是他们从各处搜罗来的‘肉剑胚’,送往剑渊血祭的。”
她拉着池玥加快脚步,声音低沉:“修真界残酷,并非处处皆如本宗这般讲究情理。那些人……为了力量,什么都做得出来。”
池玥顺从地跟着她离开,只在转弯的瞬间,余光瞥见那囚车中人似乎抬了一下头。那是一双死灰色的眼睛,毫无生气,却在对上池玥视线的刹那,极为诡异地波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怀中那本《饲兽经》竟毫无预兆地发烫了一下。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如同两潭凝滞的死水,在与池玥目光相交的瞬间,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一圈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池玥心中某处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如同垂落的羽翼,将那丝不该有的触动彻底掩埋。
随即便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囚车一眼。
人各有命。
踏入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个道理。她自己尚且身负不知是福是祸的隐秘血脉,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去当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
那一眼对视带来的刹那心绪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归要沉底,被现实的冰冷淹没。
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掌心那枚新生的、带着微烫温度的黑色豹纹契约印记,似乎感应到了她瞬间低落的情绪,边缘的光芒都黯淡了些许。
一缕极其细微、带着试探和讨好的意念,顺着契约的连接小心翼翼地探了过来,笨拙地在她心湖边缘蹭了蹭。
是墨影。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笨拙的“安慰”,反而让池玥心头那点无由来的沉重,化作了更深的无奈和一丝极淡的好笑。
她收拢五指,将掌心的印记握紧,也强行按下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感伤。
为了尽快摆脱这片刻的低落,她自然而然地顺着徐清珂话中透出的信息,提出了疑问,语气带着新入弟子的好奇与恰到好处的困惑。
“师姐,”她转头看向徐清珂,清凌凌的眼眸映着渐沉的暮色,“血剑门……听起来与我灵犀剑宗并非同路。为何他们的车驾,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宗门之内?”
这问题问得天真,却又直指核心。
徐清珂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厌恶中混杂着无奈。
“师妹有所不知。”
她放慢了脚步,低声解释道,“灵犀剑宗虽以剑修正统自居,但修真界诸多势力盘根错节,并非全然非黑即白。尤其是……涉及资源交换。”
“血剑门以‘炼血饲剑、剑御人魂’的邪道法门立足,虽为正道所不齿,但他们掌控着几处规模庞大的‘人奴’市场,以及……剑渊外围的开采权。”
“剑渊?”池玥适时露出不解。
“嗯。”徐清珂点点头,目光看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峦,“那是一处上古遗留的剑之坟场,亦是绝地。里面埋葬了不知多少神兵利器的残骸与破碎剑灵,怨气、煞气、灵气混杂,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靠近。但据说,那些残骸之中,偶尔会诞生出极其特殊的‘剑胎’或‘魂金’,对于我等剑修而言,是无价之宝。”
“血剑门的人,常年利用那些他们口中的‘肉剑胚’——其实就是通过各种手段掳掠或购买来的、具备一定修行资质或特殊体质的人——深入剑渊外围进行血祭和采掘。他们从剑渊得来的大部分材料,都会拿出来与我们这样的正道剑宗交易。”
徐清珂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实:“我们付出灵石、丹药、功法,换取那些难得的铸剑或养灵材料。各取所需,也……各守其道。”
她看了一眼池玥,声音压得更低:“所以,只要他们不公然在宗内行凶,遵守基本的规矩,宗门高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没有那些材料,很多内门师兄师姐的剑,恐怕至今都无法开锋。”
话语间,两人已行至一处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向下,通往灯火通明、屋舍俨然的外门聚居区;另一条则蜿蜒向上,隐入更加幽深清冷的云雾之中,路旁一块天然青石上,以凌厉剑意刻着三个字——剑意峰。
“到了。”
徐清珂停下脚步,指着那条向上的山路,“师妹,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走到尽头,便能看到峰顶的洞府分布图。你可凭掌门谕令,自行选择一处无人洞府入住。我外门事务缠身,便只能送你至此了。”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一个小巧的储物袋,递给池玥:
“玉简中是宗门基础戒律与地图,储物袋里是一些新弟子必备的日用之物和十块下品灵石。师妹初来乍到,一切小心。若有急事,可用此传讯符唤我。”
池玥接过东西,认真道谢:“多谢师姐一路照拂。”
“不必客气。”徐清珂笑了笑,目光又在她腰间玉佩上掠过,终究没忍住,叮嘱了一句,“墨影……性情桀骜,师妹与他相处,还需多些耐心。不过,看今日契约时的情形,他倒是……很听你的话。”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多嘴了,微红着脸,转身快步朝着外门方向离开了。
山道之上,转眼只剩池玥一人。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四野寂静,唯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剑气破空还是别的什么声响。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的豹纹印记,又掂了掂手中那本似乎又恢复了常温的《饲兽经》。
“听话?”
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腰间,那枚青玉令牌上的玄色豹纹挂饰,似乎轻轻地、讨好般地,蹭了蹭她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