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亦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握紧他们的手,低声宽慰说“没关系”。
徐平鉴小心翼翼道:“小渔,到了今天,你还愿意跟我们回蜀中吗?”
“我……”
姜渔呼吸一窒,瞳孔蓦地颤抖。
徐知铭赶忙道:“我们没有逼你,你想去哪就去哪。”
姜渔平复神情,缓缓道:“我会回蜀中的,只是我现在,想在长安多待段时间……至于以后的事,我没有完全想好。对不起。”
徐平鉴连连点头:“好,好,你还愿意回去就好。”
一顿饭吃到日暮时分,姜渔方披上斗篷,从蜀香楼出去。
徐平鉴身份特殊,不宜私下与傅渊接触,暂被安置在一座宅子里,姜渔问了地址,有空就可以去看望他们。
待她走后,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傅渊从马车中探身,牵住她的手,将她拉了上去。
他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望了眼,微微颔首,马车随即走远。
徐知铭忽然道:“父亲,你不该让小渔回蜀中,你明知道你开口问了,她就会为此愧疚。”
没有了姜渔在这,父子二人间的气氛并不算太融洽。
徐平鉴淡淡道:“朝中要变天了,那位梁王意在尊位,她留在这就会成为万矢之的。”
徐知铭道:“小妹走前你也是这么说。你不同意她和姜诀的婚事,不是因为你发现姜诀品性卑劣,恰恰相反,你看得出这个青年心怀抱负,誓要去长安干出一番事业,所以你才无法容忍。”
“你不能背叛你心中的朝廷,便勒令她在家禁足,就像你也不准我参加武举一样。”
徐平鉴道:“我知道我不准你入朝为官,你心里怨恨了很多年。”
徐知铭却道:“我不是为你的命令留下的。”
他转过头,不卑不亢:“娘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我得留下来照顾她,仅此而已。父亲,我一刻也没有认同过你的观念。”
徐平鉴拍着窗台,重重地咳嗽了声。
徐知铭接着说:“如果小书留在蜀中,一定会幸福吗?谁来保证这种事?”
“住口!”徐平鉴喝道。
“小渔是个好孩子,你应该听到了她的描述。”徐知铭平静地说完,“在她眼里蜀中那么美好,可她还是想留在长安,这难道不能说明长安对她的意义吗?”
徐平鉴望着窗外,那里已没有马车的踪迹,他的脸如此苍白,像是再也受不了寒冬的冷风。
徐知铭道:“这一次,让她自己选吧。”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驶入王府所在的静谧街巷。
车内炭盆烧得暖,姜渔靠着傅渊的肩膀,脑子里还回响着外祖父苍老的声音、舅舅歉疚的眼神,还有那盏蒙顶甘露微涩的余味。
“累了?”傅渊偏头问。
姜渔低声笑了笑:“没有殿下,我只是很开心。”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傅渊先下车,转身向她伸手。姜渔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正要踏下脚踏,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仰起头。
细小的、莹白的颗粒,正从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飘落。
今年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雪花很小,很稀疏,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瞬间就化成了冰凉的水渍。
“下雪了。”她喃喃道。
傅渊也抬头看了看天:“嗯,下雪了。”
两人并肩站在王府门前,仰头看着这初落的雪。雪花细细碎碎,在暮色里像撒落的银粉,落在屋檐上、石阶上、庭院里那棵老桂树光秃的枝桠上。
文雁早听见动静,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两人站在雪里,忙道:“殿下、王妃,快进来吧,仔细着凉。”
姜渔应了声,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珠,忽然笑了。
“殿下。”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飘落的雪花,“几年前我过生辰,也是下了这样一场雪。那天我运气很好。”
恰如今日一般。
傅渊抬手,为她遮挡头顶:“哦?发生了什么?跟我讲讲。”
姜渔笑着往里走,边跟他讲起当日的事:“说起来真是巧,那天我出门去河边散步,回来的路上刚好遇见有位富商摆流水席,然后我……”
雪渐渐大了些,在灯笼暖黄的光晕里,织成一片朦胧的帘。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身影在雪光中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五年前的秋末,天气很冷。傅渊从东宫跑出来,他不想再上那些无聊的课。
好不容易找到个僻静地方,他躺在河边一棵树上,闭上眼休憩片刻。
可是耳边居然响起哭声。
见鬼,谁在这破地方流眼泪?该不是要跳河吧?
闭眼等了会,没听见跳河的声音,他便继续无动于衷,头枕着双手昏昏欲睡。
一刻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