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们已经能面对面,心平气静地谈话。
就在这时,初一前来敲门,道:“殿下,时辰到了,该进宫了。”
傅渊理好袖口,不再搭理崔相平,起身推门而出。
崔相平跟随他身后,见他下了楼,穿过紫竹林,走到正在此等候的王妃身边,习以为常地牵起她的手。
崔相平的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掌上,旋即移开。
须臾,秋风起又落,他忽然问旁边的初一:“梁王殿下跟王妃的感情,真的很好?”
初一说:“不然你以为殿下为什么叫你来长安?”
崔相平说:“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初一耸肩:“殿下又不是这样。”
崔相平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第55章温髓玉榻记住了,不准走。
进宫的流程与前几次并无不同。
只是甫一踏进宫宴现场,姜渔就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
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却照不亮席间众人眉间的压抑。她随殿下落座,周遭投来隐晦的目光。
边关战事不利,连带宴席上,众人都只敢低声窃语,唯恐稍有不慎惹祸上身。
姜渔垂眸坐着,余光扫过全场。
宣家被准许赴宴,二十年效忠皇帝,令他们求得一线生机。然而要重获陛下荣宠,已是不可能之事。
宣列泽仿佛又老了几岁,头颅微低,不复往日权相气焰。他身侧的宣与熙倒是坐得笔直,唇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不时飘向御座,又扫过傅渊。
御座仍空悬,陛下迟到了,直至许久后,内侍连喊“陛下驾到”,成武帝才携后宫妃嫔落座。
众人连忙噤声,恭敬跪拜。
“众卿平身。”皇帝声音沙哑,摆了摆手,“中秋佳节,君臣同乐,开宴吧。”
乐声响起,乐师和舞姬们面带笑容,喜气洋洋,竭力活跃气氛。
菜肴一道道呈上,御膳房使出了浑身解数,色香味俱全,却无人真心动筷。皇帝只略沾了沾唇,便搁下银箸。
席间交谈声低如蚊蚋,每个人都谨慎地控制着音量,偶尔有酒杯相碰的轻响,都显得突兀刺耳。
宴席过半之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士被内侍引至御前,跪地呈上一份加急军报。内侍接过,低头捧到皇帝面前。
全场死寂。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僵在原地。
皇帝展开军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迎战不利,节节败退。”皇帝声音嘶哑,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宗政息……宗政息呢?!”
无人敢应,边关距此数百里,宗政息此刻正在前线苦战——或者说,苦守。
宣列泽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重新低下头去。
一直沉默的傅笙突然出列,声音清亮得刺耳:“父皇,儿臣听闻宗政将军前日又失一城。照此下去,夜国铁骑怕是不日便要饮马渭水了。”
“皇兄慎言!”傅铮猛地抬头。
傅笙置若罔闻,跪地请命:“父皇,儿臣愿领军出征,迎战夜国,誓死守护大魏国土!”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却因气息不稳,又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他喘息着,目光如刀般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宣列泽身上:“宣相,你先前力主增兵,如今可有话说?”
宣列泽离席跪倒,以额触地:“臣……臣识人不明,罪该万死。”
“万死?”皇帝冷笑,“朕看你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极重,席间不少人已冷汗涔涔。
“父皇息怒。”傅铮赶忙道,“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宗政将军虽暂处下风,但北境防线未溃,尚有转圜余地。”
“转圜?”傅笙道,“五皇弟说得轻巧,莫非已有退敌良策?”
傅铮快咬碎了牙齿:“皇兄这是何意?难道由你领兵,就能保证一定比宗政大将军好吗?”
“砰!”
皇帝手中银盏重重掷向台阶下,打断两人争吵。
“都给我闭嘴!朕看你们是安生日子过太久了,胆敢把战事当儿戏!”
两人霎时一凛,乖乖回到各自座位。
在这片沉默中,成武帝却有意无意,朝傅渊的位置投去一瞥。后者捏着酒杯,平静不语。
良久,成武帝疲惫地闭了闭眼:“罢了……今日中秋,有事明日朝堂再议。继续吧。”
乐声再起,却已隐隐变了调,舞姬们动作稍显僵硬,再度起舞。席间众人食不知味,酒入愁肠。
宴席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皇帝被簇拥离席,步伐缓慢,一身明黄龙袍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