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裴修意似是满意了,松开手,目光扫过她全身,眉头瞬间拧紧:“谁准你穿深色的?脱掉,以后你只准穿月白、天青,听到没有!”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抖,泪水滚落,连忙点头:“好,好,师兄别生气,我这就去换。”
“砰!”
酒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酒液飞溅。
“不对,不对!她才不会这般听话,她从来……都不听我的话。”裴修意嘶吼着,眼中翻涌起疯狂、恨意,最终化为空洞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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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溟的春天来得更早,也更热烈,山野遍绿,河水滔滔,奔流不息。
宽阔的河面上,一座石桥已见雏形,工匠挑夫来来往往,开凿声此起彼伏,一片忙碌。
“托侯爷洪福,南部钱粮充足,匠人得力,若雨季前晴日多些,此桥必能如期完工。届时两岸通行无阻,商贸往来,民生治理,皆大利也。”南部太守林衡,兴致冲冲地介绍着,脸上满是自得。
谢闻铮一袭墨色常服,负手立于岸边,闻言微微颔首:“挺好。”
说完,便转身,往城中走去,身影显得有几分寂寥。
林衡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林昭言,若有所思道:“小子,怎么感觉侯爷这次回来后,性情沉郁了许多?”
印象中,谢闻铮应当是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样子,可如今,只觉得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愁绪,连身量都清减了些。
林昭言长叹一声,摇摇头:“这叫为情所困。他怕是把自己一半的魂儿,都跟着江姑娘埋在北境的雪里了。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怀中,他现在还能站在这儿看桥,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在强撑了。”
“怎么如此?”林衡听得心中一窒,唏嘘不已:“真是可怜,可悲,可叹啊……小子,那你还是留心看顾些,我真怕侯爷想不开。”
“有道理,那我过去看看,爹你自己忙去吧。”林昭言点点头,快步跟了过去。
而谢闻铮并未走远,他停在一处小摊前,兀自出神。
摊主是位和蔼的老者,须发尽白,却仍然精神矍铄,热情招呼道:“姜汁梅子,好吃的姜汁梅子哟!这位大人,要来一包吗?”
林昭言赶上来,见状笑道:“你可别信,这东西酸辣冲鼻,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谢闻铮却恍若未闻,掏出碎银递过去:“给我来一包吧。”
纸包入手,他便迫不及待捻起一颗,塞进嘴里。
瞬间,苦、酸、辣,刺激着味蕾,激得他眼眶微热。谢闻铮眉头蹙起,却没有吐出来,只是缓缓地,用力咀嚼着,久久不语。
“你竟然喜欢吃这种东西?真是奇奇怪怪。”林昭言站在一旁,有些迷惑地挠挠头。
谢闻铮却是苦笑一声,恍然间,思绪回到了年少时的秋天。
……
“来,姜汁梅子。”他将纸包抛给她,故意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吃这种怪味道?”
江浸月捻起一颗,细细端详,莞尔道:“不是喜欢,是吃它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
“什么事?”他好奇追问。
“酸甜苦辣,人生百味,总要一一尝过,才算圆满。”
她声音轻缓,如同春水淙淙:“正如这梅子,初入口时,酸辣苦涩交织,仿佛世道艰难。但只要你耐着性子,慢慢品,便能尝到一丝回甘。”
“恰如风雨之后,或有晴空。绝境之底,或逢生机。”暖阳映照在她的侧脸,神色静远,眸光通透,仿佛能穿透一切。
……
唇齿间味道蔓延开来,喉结滚动,将那颗梅子咽下,谢闻铮却迟迟感受不到甜意,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念念,你这些话,是不是又在骗我?
他抬手,按向左胸心口,从衣衫交领处,取出一封信笺。
那日他回到侯府,裁云剑下,便压着此信。
“谢闻铮,见字如晤。”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他仿佛能听见江浸月,在絮絮诉说:
“你总怨我,百般隐瞒,刻意疏离,恨我言称无情,执意两清。实则,三年前,你远赴南疆,我知你心意,并未因此生怨。退婚之言,亦知是你怕前路凶险,遭遇不测,不愿连累我。而今,我与你划清界限,缘由亦然。前路艰险,荆棘遍布,我实在不愿牵连……心中所爱。”
初读至此处时,看着“心中所爱”四个字,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狂喜,心跳都乱了。
“我猜你此时定在疑惑,我究竟何时,对你动了心?”
“幼时初见,只觉得你鲜活耀眼,如灼灼烈日,但因与我心性迥异,故敬而远之。”
“及至赐婚,对你生出一份责任,盼你勤学向上,莫负韶华。幸而你从未让我失望,朝夕相处,情愫暗生,连我自己也未有察觉。”
“至于何时,这份情意超越责任,凌驾权衡?我想,应是那年,你身中迷药,神智将失之际,仍旧挣扎着将剑交给我,告诉我,就算死,也不会伤害我的时候吧。那时我便想,谢闻铮,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
“然而,纵使情深,如今我身负血海深仇,每一步皆如履薄冰,顾虑良多,故选择隐瞒独行。直至后来,我惊觉,你并非当年那个懵懂少年,有自己的担当,有自己的选择,所以……”
“今将心迹坦然相告,若你愿意,等我洗净沉冤,了却夙愿,归来与你携手余生。若你不愿,便就此相忘,一别两宽。”
最后几个字,明显被泪水晕开,墨迹模糊。
这封信,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日日夜夜,反复读了无数遍,每一次展开,都小心翼翼,生怕弄上一点褶皱。
我等,可是念念,我真的能……等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