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御书房外,江浸月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自朱门内弥漫而出,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江小姐,请吧。”老太监笑意盈盈,此刻看来却有些讽刺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微皱的衣衫,缓步踏进门内。
御书房内并未掌灯,宸帝临窗而坐,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棋盘。
“臣女江浸月,参见陛下。”江浸月依礼跪拜。
宸帝缓缓转头,抬眼,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江姑娘,来得正好。”
指尖的黑子轻敲棋盘,发出一声轻响:“替朕看看,这局棋,如何能解?”
江浸月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走上前去,垂眸细观。棋盘上,白棋攻势凌厉,黑棋已然被逼入绝境,她思索片刻,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边角。
“啪!”一子落,响声格外清脆。
宸帝眸光微动,紧蹙的眉峰骤然舒展开,凌厉的棱角也好似柔和了几分:“妙,甚妙。”
他看向江浸月,语气难掩赞许:“江相留下的这局残棋,果然还得由你来解。”
听到这话,江浸月心中一紧,毅然跪下:“陛下,江家如今蒙受不白之冤,被推至风口浪尖,臣女今日觐见,只求陛下明示,江家所犯何罪,又是从何而起?”
宸帝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罐,眉间染上一丝无奈:“风口浪尖,朕如今,又何尝不是进退维谷?”
他叹了口气,看向江浸月,语气沉凝:“自朝廷出兵冥水,屡遭埋伏,节节败退,今日,前线截获一封密信,证实是朝中有人,将行军路线提前泄露给了敌军。”
话语微顿,声音带上几分痛惜:“而这封密信,经查为江相笔迹,并且用的是松烟墨。朕……恰好赏赐过此墨给江相。”
“仅凭笔墨就定罪吗?”
江浸月难以置信:“笔迹并非不可模仿,更何况,松烟墨珍贵,父亲一直珍藏书房,从未舍得动用。”
“你的心情,朕明白。”
宸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但禁军搜查时,确实发现江相的松烟墨,有使用过的痕迹。你未曾得见,是否有可能……他刻意避人耳目,将此墨用在了不宜示人之事?”
“不可能!”江浸月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松烟墨虽然罕见却并非独一无二,若是有人蓄意构陷,我江家满门皆可为国赴死,可若因此放过了真正的奸细,边关不宁,岂不正中敌人下怀?”
宸帝凝视着她,提醒道:“江浸月,这封密信,是谢闻铮亲手截获,八百里加急送回,他奉密旨前往冥水救父,他的话,朕不可不信。”
听到“谢闻铮”的名字,江浸月一阵失神,只觉浑身血液冰凉,喃喃道:“他?”
“朕,并非不信江相,只是先前朝议出兵,江相屡次阻拦,以致延误战局,失了先机。如今证据当前,朝野瞩目,朕必须尽快给天下一个交待,否则军心浮动,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听得江浸月身形一晃,她用力掐紧掌心,强撑着身体,声音低哑:“陛下,父亲只是怜惜百姓,不忍轻启战端,生灵涂炭,并非为了私利。当年,若非陛下圣恩,为南疆增设文试,父亲一介寒儒,何以走出南溟,立足宸京,此恩此德,江家上下唯愿以身相报,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声音虽轻,却言辞恳切,让宸帝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紧接着,她低下头,重重叩首:“臣女深知陛下身处两难,恳请陛下念在江家往日微功,给臣女一个探查的机会。”
一片寂静。
良久,宸帝终于开口:“也罢,朕,给你三日。”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江浸月俯首再拜,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直至她走出御书房,宸帝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书房内的屏风,轻声道:“爱卿,你这女儿,还真是像极了你。”
然而,屏风后,却没有一丝回应。
==
南溟城头,月玄国的旌旗旗杆折断,旗面染血,在秋风中翻卷。
周旋几日,星移国残部终是溃不成军,仓皇沿墨河遁逃。
城中,林昭言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抬治伤员,为城中百姓分发蛊虫解药。
待诸事稍定,他走到谢闻铮身旁,低声问道:“小侯爷,我心中始终有一事不明。”
“何事?”谢闻铮正远眺墨河的方向,听见这话,收回了眼神。
“那灵均姑娘既然不愿牵涉两国纷争,此番为何愿意以蛊术相助?若无她的蛊虫扰乱南溟敌军的心智,我们绝无可能如此迅速拿下南溟。”
“我应承了她一个条件。”谢闻铮语气平淡。
“什么条件?”林昭言愈发迷惑了。
“帮她寻找一个人,一个多年前破了她的蛊术,却自此消失,生死不明的人。”谢闻铮语焉不详,但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他话锋一转:“此事以后再说,如今军心大振,正当乘胜追击。”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军帐,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
帐内沙盘前,谢闻铮猛地抬手,指向墨河上游:“星移国兵败后,由此处浅滩渡河,逃往冥水部。此处水流平缓,比坐船横渡墨河要稳妥许多,或可为我们所用。”
“小侯爷,小心你的伤。”林昭言忧心忡忡指向他的肩头,只见肩膀处包裹的纱布,随着他的动作,渗出了点点鲜红。
副将赵磐盯着那沙盘,浓眉紧锁:“小侯爷,倘若这是敌军故意留下的诱饵,意在引我军入彀呢?”
“诱饵又如何?”
谢闻铮眼神锐利:“赵磐,明日我会亲率一队精锐,由此处水路突进,做出强攻冥水之势。而你……”他不顾伤势,再次举起手臂,指向云苍山:“带领主力,按原路线,从隐蔽山道押运粮草,力求尽快抵达冥水,与前锋回合。”
赵磐一怔:“调虎离山……小侯爷是要以己身为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