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帝却是想到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令牌,塞进她手中:“日后,若有事……”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不必再费心呈文了,凭此令牌,可直入宫禁,觐见于朕。”
江浸月只觉得呼吸一窒,只感觉自己要被推到风口浪尖,挣脱不得。
“君君臣臣,朕惜才爱才,还望江姑娘,莫要辜负。”宸帝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堵死了她的退路。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屈膝行礼:“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时候也不早了,来人,送江姑娘回相府。”
待江浸月离开,宸帝走到画案前,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画。红梅点点,凌霜绽放,笔触虽有些凝滞,但不屈的风骨已跃然纸上。
宸帝微微颔首:“布局精妙,意境孤高,虽受外力所困,然风骨未失。”
一旁随侍的老太监,也忍不住附和:“陛下明鉴,江姑娘才情心性,无愧于第一才女之名。”
宸帝笑了笑,命人将画卷卷起,目光投向不远处怒放的梅花,意味深长道:“朕怎么忽然觉得,当初着急指婚,确实有些……冲动了。”
老太监立刻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天下万事万物,不过陛下一念之间,若陛下当真欣赏,不如……”
宸帝却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折下一枝红梅,在手中把玩:“倒也不必,此女入宫,大抵也如同这御花园中的梅花,再傲雪凌霜,也不过是一件精致的摆设,一处仅供赏玩的景致罢了。”
==
瑶光殿内,一片狼藉。
“哐当”一声脆响,瓷瓶被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案几被一脚踹翻,果盘、茶盏滚落一地。
明鸾公主娇艳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只觉心中怒火燃烧,又痛又恨。目光扫向书案上的书册,她几步上前,将其撕扯得粉碎。
“住手。”瑶妃缓步走入殿内,扫了眼明鸾,蹙起眉头。
“言行疯癫,哪里还有公主的样子。”
“母妃……”听了这话,委屈涌上心头,明鸾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不过一个臣子之女,父皇为何要如此落我脸面,甚至迁怒于您。不是说……因为冥水出兵之事,江相决策有误,已失了圣心吗?”
“愚蠢。”
瑶妃摇了摇头,凤眸微凛:“即便真如传言这般,失了圣心的是江知云,又不是她江浸月,岂能混为一谈?”
明鸾怔住,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微微张口,不确定地试探道:“母妃的意思是,父皇对她……?”
瑶妃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语气放缓:“即便真有不同,于江家也未必是幸事。鸾儿,你父皇心思深沉,手段,你应当知晓。”
明鸾感到一丝莫名的凉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缓缓点了点头。
==
回到相府时,雪已经停了,天幕仍是低沉地压着。
江知云独自坐在庭院的小亭中,就着渐暗的天光,埋头整理着桌案上的书卷,身影显得有几分落寞。
“父亲。”江浸月走上前去,福身行礼。
“回来了。”江知云抬头,目光落在她手中捧着的披风,猛地一顿。
“这披风,若为父没记错,乃是去年秋猎,陛下亲手猎得一头罕见玄狐,命人制了这件披风。怎么会……在你手上?”他的语气隐隐有些不安。
江浸月将今日御花园中发生之事,简要地叙述了一遍,只是下意识隐去了那枚令牌。
江知云静静听完,脸上的沉郁之色缓缓舒展开来,抚须沉吟片刻,再开口,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慨:“我江家出身寒微,却得陛下如此体恤看重,真乃……皇恩浩荡。”
话里话外,皆是感动与欣慰。
然而,江浸月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甚至有些苦恼:“父亲,陛下维护,女儿感激。只是,总觉得心中不踏实。先前兖王府遭遇变故,陛下亦是施以恩惠,可见帝王权衡之术,恩威并施,未必……是好事。”
“月儿!”江知云脸色一沉,表情变得严肃:“慎言,身为人臣,遵从圣命,忠心不二是本分。若非……”
他想到了什么,情绪有些激动:“若非当年陛下亲征,收回南溟故土,又特开恩典,增设文试,我江家也无法一步步走到这宸京来。”
“父亲多年教诲,女儿谨记,可是……却忍不住为父亲如今的处境担心。”江浸月垂眸,声音有些苦涩。
闻言,江知云心头一软,放轻了语气,宽慰道:“月儿,食君之禄,便当忠君之事,分君之忧,若能以此身报效陛下知遇之恩,即便……亦是死得其所,无愧于心。”
“死得其所,无愧于心。”
江浸月重复了这四个字,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应道:“女儿明白了。”
第36章
时光流转,自靖阳侯挥师南下,捷报频传,不过数月,月玄国的军队已连克冥水五城,直指其国都瀛洲,势如破竹。朝野上下,一时振奋。
冬雪消融,春意渐浓,柳条抽出了细芽,随风摇曳,宸京城内,一片祥和复苏之景。
悦府茶楼,临窗雅间。
江浸月端坐于案前,轻声开口:“特意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时光荏苒,如今的她,已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愈发清丽,眉宇间凝着更为沉静的气韵。
叶沉舟轻笑一声,为她倒了杯热茶,眼中情绪难辨:“江小姐莫非忘了,你还欠着在下一个人情?今日相约,便是想……索要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