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散去。
与陆芷瑶告别后,江浸月正要离开,在踏出门槛时,脚步倏然停住。
她沉默片刻,竟是转身,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藏书楼,格外冷清空旷。
江浸月推门而入,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息,楼内似乎空无一人,但她却依稀听见一阵极力压抑,却明显乱了一拍的呼吸声。
她心下了然,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但她没有直接点破,而是缓步走到天窗附近,目光一一掠过整齐排列的书脊,声音不大不小,缓缓道来:“少年意气,遭遇挫折折辱,乃是人之常情。坎过不去,便是心魔;过去了,方能成长。”
她声音平静,阐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的道理:“此次之事,固然难堪至极,可我反倒觉得,于你而言,或许是件好事。知耻,而后方能知勇。”
那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滞了一下。
“谢闻铮,你现在不过十岁之龄,一切言行,或可推诿于少不更事。可你终归要长大,终究要明白,人立于世,无论身份尊卑,总要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句言行承担后果。”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还记得先前那位教授诗书的夫子么?你那时顽劣,没少捉弄于他,他虽气极,却从未真正重罚过你。你可知为何?”
她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李夫子告老离京那日,我亲眼看见,长亭之外,靖阳侯对着夫子的车驾,执弟子礼,深深一拜。”
“李夫子年轻时曾任太傅,若真有心计较,莫说是你,便是靖阳侯,怕也要吃些挂落。靖阳侯为你,暗中打点、收拾残局,或许远不止这一桩。”
她说了很久,声音始终平稳。
然而,书架之后,除了那死死压抑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回应。
江浸月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他到底听进去了几分,只觉义务已经尽到:“言尽于此,你且好生想想吧,有些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说完,她转身,朝着藏书楼大门走去。
然而,当她伸手推门时,心里却猛地一沉——大门竟纹丝不动。她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大门已经从外面锁住了。
说了这么多,一时竟忘了藏书楼落锁的时辰。
江浸月感到一阵无奈。早知如此,就该不多此一举来劝他。
她只得转身,提高音量道:“谢闻铮,门被锁住了。你……想想办法?”
被她刚刚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谢闻铮,听到她的声音,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扳回一城的突破口,眼睛猛地一亮,从天窗上一跃而下。
“嘻嘻嘻,大才女,你也有今天,也有要求到小爷我头上的时候?”他忍不住手舞足蹈,语气难掩得意之色。
江浸月眉毛一跳,并不接他的挑衅,只淡淡道:“随你怎么说,若你不愿,我在此等着便是,琼儿发现我未归府,迟早会寻来的。”
说着,她还真就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卷,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了起来,仿佛真的不急。
这浑不在意的样子,反倒让谢闻铮有些讪讪,他被她一激,一股劲儿立刻上头。
“哼!等着!小爷我这就去叫人,马上,就能把你救出去!”他把“马上”二字咬得极重,话音刚落,便身手敏捷地攀上书架,利落地从天窗翻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藏书楼内没有炭火,寒气一点点渗透进入。
江浸月放下书卷,忍不住抱紧手臂,缩了缩脖子,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她抬头望向那扇高高的天窗,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睫毛轻颤。
==
“哐当!”藏书楼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谢闻铮跑得满头大汗,却一脸“快夸我”的得意表情,扯着嗓子喊道:“江浸月,小爷我来救你了!怎么样……诶?!”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门开的刹那,他看见江浸月正站在一架高高的梯子上,伸长手臂,似乎正要够那天窗。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一惊,步子一滑,整个人朝着地面摔了下来。
谢闻铮脸色大变,想也没想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手臂。
梯子倒地的声响在空旷楼内格外刺耳。
女孩的身子轻盈却冰冷,带着淡淡的书卷墨香,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怀中。
谢闻铮只觉得胸口闷了一下,下意识环住她的腰肢,只觉纤细得不盈一握。
回过神时,他一低头,看着怀中江浸月略显苍白的面庞,和她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江浸月也怔怔地看着他带着慌乱的脸。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闻铮先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将她扶稳站好,松开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迅速红透。
为了掩饰尴尬,他故意粗声粗气地道:“大才女,你有点耐心好不好?小爷我说了会来救你,你再等一会儿不行吗?至于自己去翻窗户,要是摔着了我可吃罪不起。”
江浸月也迅速别开脸,掩饰着瞬间泛上面颊的热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只是……想拿架子上的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