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相宜却全然未留意他的衣着,只让他带来的宫人上前诊治白鹿,同时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如果敢将这件事传出去,我肯定饶不了你。”
她语气凶巴巴的,封钰却望着她漂亮的侧脸,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相宜放心,白鹿既然是我寻来的,若它出了事,我也难辞其咎。”
“算你识相。”郑相宜轻哼一声别开视线。医官正俯身仔细查验白鹿的状况。
约莫一刻钟后,医官回禀:“这白鹿应是前日误食了不洁之物,待臣开几剂药掺进食水里,服上两日便能渐渐好转。”
听说白鹿并无大碍,郑相宜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地,挥手命人引医官下去开方。
白鹿似也知晓自己得了救,眼眸清亮了些,仰颈发出一声清越的鹿鸣。
郑相宜头一回听见鹿鸣,忽然想起幼时陛下曾教她念过的诗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那时她还不懂诗中的意思,是陛下将她抱在膝上,一字一句细细讲给她听。他待她从来都是那样温柔耐心,她有不懂的地方,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为她讲解,直到她终于听明白为止。
陛下在过去不仅承担了她父亲的角色,更是教她学习入道的师长。她人生中所有最重要的角色,几乎都被他占据了。
想起陛下,她神色不由柔和下来,轻抚着小鹿的茸毛嘀咕道:“你也觉得陛下是圣德之君吧?不然怎么会刚刚好在天寿节前现身……不过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会求陛下放你归山的。”
白鹿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封钰几乎怔在原地——一袭红衣的少女与雪白的灵鹿依偎在一处,她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皎皎如日华,烨烨若神妃临世。
那个骄纵任性、脾气暴烈如火的相宜,原来也会有这般模样么?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心口怦怦急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觉察到他的视线,郑相宜不悦地侧过脸:“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我可不会谢你。”
封钰竭力压下心口的悸动,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笑意:“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相宜自然不必与我客气。”
郑相宜盯着他那张与陛下有几分相似的笑脸,直到封钰笑容快要僵住,才冷冷地开口:“你这样笑,真叫人恶心。”
太恶心了。明明眉眼间有陛下的影子,连眼尾弯起的弧度都那么相似。她前世就是被这样一张脸给迷惑了。
无论怎样,前世她在尚未认清自己对陛下的心意时,也曾经切切实实地喜欢过他,甚至为他与陛下争执对抗。她自问从未亏欠过他什么,即便在他登基后,除了不许他纳妃,也尽到了一个皇后应尽的所有职责。
可他却暗中令她四年不曾有孕,在清理干净陛下留下的势力后,便迫不及待地迎贵妃入宫,甚至在贵妃怀孕后,背弃诺言要将她赶下后位。
她恨死他了。
她当初为了嫁给他,付出了那样深的代价,最终却全成了笑话。
他害她辜负了陛下,辜负这世上最爱自己的人。陛下若看到她最终落得那样的结局,一定会万分失望地骂她笨。
封钰并非头一回面对她的憎恶,却是第一次感到胸口闷闷地发痛。
“为什么?相宜,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却对我这样厌恶?”
“我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郑相宜扬起下巴,轻蔑地睨着他,“封钰,你想要的,这辈子都别想再得到了。”
说罢,她面不改色地便要越过他离去。却在擦身而过时,被他猛地牵住了手腕。
“相宜……”封钰嗓音微哑,“你讨厌我哪里,我可以改。”
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是作戏,还是当真动了情,只是下意识地不愿她就此离开。
郑相宜盯着他握住自己的手,眉头蹙起,正要回头呵斥,却在撞上那双眼睛时微微一怔。
她唇边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封钰,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封钰愣住了。
周遭一切声音仿佛骤然消失,眼前只剩那张熟悉又明艳的脸。
他喜欢郑相宜么?她那样骄纵任性,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分明是他最厌恶的那类人。每回受她冷眼后,他都恨得咬牙切齿,只想挫一挫她的气焰,教她再不敢用那般轻蔑的眼神看他。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郑相宜?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若我说是呢?”
郑相宜忽然想放声大笑,可她只是轻轻弯起眼睛,今世头一次对他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神色。
“那你去求陛下吧。”
她声音轻软:“若陛下同意,我便嫁你。”
第45章儿臣恳请迎娶相宜为妻,求父……
封钰究竟会不会去求陛下,郑相宜并不在乎。只是看见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喜时,她心中仍不免浮起一丝报复的快意。
多可笑呀,封钰竟然会喜欢她,她倒是真想看他求到陛下面前了,等他知晓她和陛下的关系后,一定会是场十分精彩的好戏。
“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封钰,可别让我失望啊。”
笑盈盈地落下这句话,她便毫不留恋地甩开封钰的手,转身离去,再没回头看身后那人会是何反应。
回宫时已近傍晚,天边金霞绮丽,映得宫道上满地黄叶如镀了一层暖光。脚步踏过梧桐落叶,沙沙轻响。
她放轻了步子走进内殿,却还是在踏入的一瞬就被陛下察觉。他从书案间抬起头,身子微微向后靠,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越过殿内,静静落向她。
“回来了?”
被发现了。
郑相宜也不再可以放轻动作,径直走上前,在他身侧坐下,侧过脸看他:“本来想悄悄走过来,给陛下一个惊喜的。”